Joyce Ma

哈佛笔记 · 哈佛预习

领导力案例:Cynthia Carroll at Anglo American

话说尽了,只有付出代价的决定才会被相信,哪怕是亲手停矿

· 约 13 分钟读完

上课10月14日 周三 11:00–12:30(波士顿时间)· Leadership · Jeff Polzer · 预习材料

目录4 节
  1. 案例梗概
  2. 我的思考
  3. 对 Arcus42 的借鉴
  4. 写在最后

Unit 3 的第三个案例,换到 Jeff Polzer 教授的 Leadership,读的是 Cynthia Carroll at Anglo American (A)。

Olay 是一个品牌把自己拆散的故事,Belden 是一家公司在报表最好看的时候重装自己。Carroll 的故事更硬——一个上任四个月的 CEO,坐在直升机上,听到当年第 29 个人死在自己的矿里,然后要决定:要不要做一件这个行业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这篇是课前写的。先把判断放在这里,上完课再回来对照。

以下,enjoy:

案例梗概

2007 年 6 月 27 日,Cynthia Carroll 从南非 Rustenburg 的铂金矿飞回约翰内斯堡。落地的时候,Anglo American Platinum 的 CEO Ralph Havenstein 把她拉到一边:"我有个坏消息。又死了一个人。"

这是当年的第 29 个。2002 到 2006 年,Anglo American 平均每年有 46 名矿工死于事故。过去几周,Rustenburg 一处就在三起事故里死了五个人——三个被泥石涌入埋住,一个被传送带甩下来,一个被爆破挡板击中。而案例特意写了一句:Anglo 的南非矿山并不比其他南非矿业公司差,近几年安全还在明显改善。

Anglo American 的来路:1917 年由 Ernest Oppenheimer 在南非创立,J.P. Morgan 参与出资,起家是金、钻石和铂金。种族隔离时期的经济制裁和外汇管制,逼着它在南非国内买下一堆不相干的生意——钢铁、木材、消费品——到 1990 年代,它控制着南非股市大约四分之一的市值。1999 年总部和主上市地搬到伦敦。到 2006 年底,它是全球市值第四大的矿业公司,年收入近 250 亿美元,16.2 万名员工,三分之二在南非。全球 40% 的铂金产自这里。

Carroll 是谁:地质学家出身,在 Amoco 做过石油地质,1989 年从哈佛商学院毕业后进了 Alcan。她在 Alcan 的三段经历,案例写得很细:

接手一家年收入 2900 万美元的铝箔厂,一个占三分之一利润的大客户要把四家供应商砍成一家,而对方跟另一家供应商关系更近,团队说"没办法,找别的生意吧"。她说 "No way"——两年内把产量翻了两番,拿下独家。四年后,这家厂收入 7900 万,再一年 1.05 亿。

管理爱尔兰的氧化铝厂时,新的欧盟和爱尔兰环保税收法规威胁到工厂的存亡,公司律师说这种公开抗争不可能赢。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天天上报纸头版,"有人威胁我,所有人都说我们只能配合"——最后把整件事翻了过来。

2002 年起管 Alcan 原铝集团,占集团 75% 的营业额,做出了公司历史上最高的利润,损工事故改善超过 80%。

她自己总结过一句:

"你做你相信的事。你可以被各种方式影响,但如果你认为那是对的——哪怕只有你一个人这么看——最终,你就去做。"

她怎么来的 Anglo:2006 年达沃斯,她看到一个银发男人独自吃早餐,问能不能拼桌。那是 Anglo American 的董事长 Mark Moody-Stuart。两人聊起地质、阿曼、南非、艾滋病。后来 Anglo 找 CEO,候选人名单上出现了她的名字。董事 Mamphela Ramphele 见过她之后说:"见她之前,我担心她不够强硬,扛不住我们的环境。她够强硬。"2007 年 3 月,她成为这家 90 年老公司的第一位非南非籍、第一位女性 CEO。

她接手的是什么:一个联邦。各业务板块各自为政,她在澳大利亚问各矿业负责人多久碰一次头,对方回答:"我们不碰头。"一位高管的形容是:"各业务的头头像部落酋长。你要他们在安全或人才上做点什么,他们会叫你滚蛋。" 股价在大宗商品牛市里跑输了 BHP 和行业。花旗估计公司能砍掉 5.6 亿到 11 亿美元的成本。董事会给她的另一个任务,是修复与南非政府紧张的关系。至于安全——董事会的原话是"已经有改善,但你或许想关注一下"。

南非的背景:种族隔离 1948 年立法、1994 年才结束。矿业历来是白人管理、黑人下井。一百多年里,矿上演化出一种叫 Fanagalo 的语言——简化的祖鲁语和科萨语,掺着英语、荷兰语、葡萄牙语,大约 2000 个词,大多数是命令。一位黑人南非人对 Moody-Stuart 说:"Mark,你得明白,这门语言从根本上是祈使句。对话是单向的——主管对工人。"工会 Solidarity 的人描述 Anglo Platinum 的管理风格:"强等级、专制。员工不能质疑管理层的决定。总经理从矿上回来,谈的全是财务和产量指标。人的因素几乎从不被提起。"

安全这件事:Moody-Stuart 说,用技术降风险已经进展很大,剩下的问题是"低技术事故"——而当时南非的普遍态度是:"受伤的人走了捷径、不守规矩;他们蠢。事情就是这样。" Carroll 上任巡视时跟一位高管谈"零伤害",对方说:"Cynthia,这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发生。"另一位高管说,这个行业把采矿看成"男人的事业,像上战场"。

数字是这样的:1900 到 1993 年,南非有 6.9 万名矿工死于矿难。1996 年死了 463 人,政府通过了《矿山健康与安全法》,第 54 条赋予监察官停矿的权力。2003 年全行业开峰会,承诺每年把死亡人数降 20%——到 2007 年,落后目标 20% 到 25%。Carroll 上任时,南非每 44 小时就有一个矿工死于工作事故。

Rustenburg:Anglo Platinum 七座矿里风险最高的一座。九个竖井,深达 1.5 公里,横向再延伸三四公里——掌子面上的工人离地面最远 5.5 公里。矿脉只有一米厚,所以工人常年在一米高的空间里作业。一吨矿石出 3 克铂金,一枚铂金戒指要挖 280 吨石头。3 万名工人,文盲率约 70%。每天产生约 800 万美元收入,占 Anglo Platinum 稳态利润的 35%——而 Anglo Platinum 又占集团营业利润的 23%。2007 年前七个月,Anglo 的 29 起死亡里有 16 起在这里。附表里有一个更不舒服的数字:Rustenburg 的损工事故率从 2006 年的 1.84 升到了 2007 年的 2.28。

高层已经"上船"了,阻力在中层。"最抗拒改变的,是我们的一线主管。"

还有一个技术细节,是停矿这个选项的最大反方:深井一旦闲置,反而可能更危险——岩层在没人盯着的时候也在变。

Carroll 的反应:"这个组织失控了。我不会支持正在杀人的运营。"她甚至在考虑停矿——这个行业从没有公司这样做过。案例在这里停下。老师给的两道题:

  1. Rustenburg 的安全问题,她该怎么办?
  2. 要在整个 Anglo American 的 16 万人里做到"零伤害",把所有利益相关方都算进去,她该做什么?

我的思考

最危险的"正常",是九十年没人检验过的那种

案例里最让人不安的,不是 29 这个数字,是那句"Anglo 并不比其他南非矿业公司差"。

这句话是真的。它也是整个问题所在。当一件事每天发生、持续九十年——6.9 万人——它就不再像一个决定,而像地质。没有人"决定"让矿工去死;大家只是接受了一个基准线,然后在基准线上努力改善。2003 年的峰会就是这种努力:每年降 20%。听起来很进取,但它的前提是,今年死的这些人是起点。

接受基准线,就是接受基准线上的死亡。

而反证一直在房间外面。澳大利亚、加拿大、美国的矿山死亡率低得多。同样是挖矿,同样是岩石,同样有重力。那位说"有生之年不会发生"的高管不是在撒谎,他只是从来没被要求去检验这个判断——九十年来没有人要求过。

我自己的理解是,领导者的第一个动作,往往不是提出新目标,而是把一件被当成"地质"的事,重新变回一个"决定"。Carroll 做的就是这个:她拒绝接受"不比同行差"这个起点。

话说尽了,只有付出代价的决定才会被相信

第一道题,我的答案是:停。九个竖井全停,现在,而且是她自己停的。

理由不复杂。所有温和的办法都已经试过了。流程都在,董事会说的;态度不在,也是董事会说的。行业承诺过,落空了。她自己在 4 月的股东大会上已经说过"这些死亡和伤害是不可接受的",两个月后又死了几个。一个上任四个月的 CEO 再讲一次话,不过是在一门只会向下说的语言里,多加一句。

停矿不一样。Rustenburg 每天 800 万美元收入,固定成本大,停下来的损失"直接流到利润表最底下"。一周约 5600 万,一个月约 2.4 亿——按 Rustenburg 占 Platinum 利润 35%、Platinum 占集团 23% 推算,停一个月大约是集团一年营业利润的 2.4%。疼,但死不了。

只有花钱的决定才会被相信——它把"不可接受"从一个形容词,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数字。

还有一条很现实的理由:她不停,政府也可以停。《矿山健康与安全法》第 54 条就是干这个的。自己停矿的 CEO 握着叙事;被监察官停掉的 CEO,和所有南非矿业公司一个样。

停产不是一个决定的结束,是一场检验的开始

但停矿如果只是停,它就是一次昂贵的沉默。案例里把反方的理由写得很诚实,我觉得每一条都要当真。

深井闲置反而更危险。所以停产要短、有计划,留骨干班组做通风、排水和支护巡检,复产一个竖井一个竖井来,每一个对照书面标准签字放行。

3 万工人,七成文盲,很多是按班计酬的外来工。不发工资的停产,等于你自己发动了一场罢工。工资的答案要在宣布之前就有。

Havenstein 管的是一家控股但独立上市的公司。上任四个月就绕过他拍板,是治理成本。所以顺序应该是:先告诉他,坚持结果,让他执行——但对外的话必须是她的。

然后是最重要的一条:停产的时间用来干什么。每一个人都重新培训,主管先来——因为主管是阻力,也是瓶颈。并且事先写下"停产有效"长什么样:复产后几个月零死亡、损工事故率回到 2006 年以下、主管流失率、对话有没有变成双向。让数字来说这件事做对了没有,而不是让忠诚来说。

我自己的倾向是,她应该在宣布停产的同一段话里,把所有代价自己先说出来:产量、股东、Havenstein 的权威、主管们可能等风头过去。一个先于批评者说出代价的领导者,更难被反驳。

冲击改变的是注意力,改变不了语言

如果让我在整个案例里挑一个细节,是 Fanagalo。

2000 个词,大多数是命令,"从根本上是祈使句"。一百年来,南非的矿井就是用这门语言运转的。它很高效——这正是问题。一门只能承载命令的语言,承载不了一个问句。工人看到顶板有裂缝,用 Fanagalo 怎么说"我觉得这里不安全,我们能不能先停一下"?

Moody-Stuart 有一句话,我认为是全案的钥匙:"在各方之间建立信任,安全就解决了。" 技术能解决高技术的死亡——支护、通风、监测。剩下的那些低技术的死——泥石涌入、传送带、爆破挡板——每一起背后都是一个没被说出来、或者说了没人听的判断。

所以停产之后真正的工程,是把语言翻过来。给每个工人拒绝不安全作业的权利,免受报复,并要求主管上报这项权利被使用了多少次——如果数字是零,这项权利就不存在。用工人自己的语言做培训,Rustenburg 三分之二的人说 Setswana,不是 Fanagalo。主管的考核里加进领先指标:上报了多少险情,叫停有没有被尊重。

案例里还有一个现成的证据,证明这支队伍是可以信任公司的:Anglo 是非洲第一家给员工免费提供抗逆转录病毒治疗的大雇主,11 万人自愿参加检测。公司先行动、看得见地行动,工人就会信。安全可以借这份信任,也应该借这个方法。

零伤害不是预测,是立场

"Cynthia,这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发生。"

这句话我反复读了几遍。说这话的人大概率是真诚的,而且就数据而言,他可能是对的。但案例里另一位高管接了一句更值得记住的话:"你不可能公开说任何低于零伤害的目标是可以接受的——不管它能不能实现。"

零的意义不在于它能不能达到,而在于你一旦接受任何一个非零的数字,就等于说出了多少人死是可以的。

这是"目标"和"立场"的区别。目标可以谈判、可以分阶段、可以"今年降 20%"。立场不能。Carroll 的做法——"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权利,干完一天活回家见家人"——是立场,不是 KPI。她在用一句话把天花板拆掉。

我自己的理解是,领导者在很多时候的工作,恰恰是守住一个"不可能"的零。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一旦你在零上让步,组织里每一层都会接着往下让一点。

把能停你的人,变成和你盯着同一个数字的人

第二道题——怎么在 16 万人、40 个国家里做到零伤害——我的答案是一个顺序。

先结构,后动员。Anglo 是一个联邦,"部落酋长"们不碰头。在联邦里不可能有零伤害。所以第一步是:全集团一套安全标准,针对真正会死人的那几件事定"致命风险标准",地方规则可以更严,不能更松;让业务 CEO 们每季度坐到一起,各自向同僚报自己的数字——公开比较能做到备忘录做不到的事;把她自己和每位业务 CEO 的薪酬挂到安全结果上,不是小的调节项,是一道闸门。然后,换掉第一个不执行还耸肩的人。一次看得见的离开,胜过十次讲话。

然后是她最难的两群人:工会和政府。他们是能停她的人——罢工,和第 54 条。而 2003 年那次峰会之所以落空,是因为那是公司对公司的承诺,没有第三方盯着。把工会和矿产部请进来,一起写标准、一个目标、一张计分板、一起公布——能停你的人,就变成了和你拥有同一个数字的人。 顺便,政府自己的养老基金 PIC 也是 Anglo 的股东。

最后是股东。三种股东——要分红的南非老股东、因为 FTSE 100 持有的伦敦机构、找新兴市场敞口的国际投资者——没有一种会为损失产量鼓掌。她的论点要每次都用同一句话说:"业绩跟着安全走。"然后证明它:每一起死亡都是一次停产、一次调查、一次第 54 条风险、热市场里的一次主管流失,以及在一个本就不信任这个行业的国家里的一次经营许可之问。把安全和财务放在一张表上,每季度一起报。

她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第一位非南非人、第一位女性、上任四个月——她没有历史要辩护。这让所有人可以说"她不懂矿",也让她能说出这个行业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的话。

对 Arcus42 的借鉴

读 Carroll,想到的不是矿,是"正常"这两个字。

第一,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不比同行差"。 在矿业,它是每年几十个人的死亡;在财富管理,它是产品佣金驱动的建议、彼此不知道的账户、层层叠叠的费用。这些事持续得太久,久到看起来像地质,而不像决定。一家新机构最大的诱惑,是在这个基准线上做"改善"——比同行透明一点、费用低一点。Carroll 的提醒是:接受基准线,就是接受基准线上的一切。

第二,立场要有看得见的代价,否则它只是一句口号。 停矿每天 800 万美元,让"不可接受"变成了一个数字。对任何说自己"站在客户一边"的机构,同样的问题是:你为这个立场放弃了什么,能不能算出来,敢不敢对客户说出来。没有价格的承诺,没有人会当真——包括说出它的人自己。

第三,零是立场,例外是天花板。 "零伤害"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达到,而在于它不给让步留位置。利益冲突也一样:一旦为某一单开一次例外,组织里的每一层都会接着往下让一点。该守的零,要守成不可谈判的。

第四,去看阻力最大的那一层。 Anglo 的高层已经上船,掌子面上的工人没有话语权,文化真正活着的地方是一线主管。任何组织要改变的时候,先问一句:谁最不想变,而且手里有日常的权力。答案通常不在会议室,也不在最底层。

第五,检验文化的指标,是对话有没有变成双向。 Fanagalo 的问题不是粗糙,是只能向下说。一家服务机构对家族说话的方式——方案、建议、应该——是不是也在祈使句里?真正的检验很简单:客户有没有反过来教会我们什么,我们有没有记下来。

第六,把能否决你的人,请到同一张计分板前。 Carroll 要面对工会和政府,一家家办要面对家族里的其他成员、家族的律师和会计师、现任的银行。他们能拦住你。与其等他们来拦,不如让他们和你看同一个数字——同一张资产地图,同一份风险清单。2003 年峰会的教训是:自己对自己的承诺,没人盯着就会落空。

写在最后

课前的我,最认同的是那句"在各方之间建立信任,安全就解决了"。

上完课,再看哪一条被推翻了,被什么推翻的。

本文同步自微信公众号「Joyce 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