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yce Ma

哈佛笔记 · 哈佛预习

全球市场:Taiwan Semiconductors

硅盾是保护还是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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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10月19日 周一 13:30–15:00(波士顿时间)· Global Markets · Carrie Elkins · 预习材料

目录4 节
  1. 案例梗概
  2. 我的思考
  3. 对 Arcus42 的借鉴
  4. 写在最后

Unit 3,Carrie Elkins 教授 Global Markets, Taiwan, Semiconductors, and a “New Cold War”?

上一篇问的是,纸面上齐的合规,为何挡不住窗饰。这一篇把镜头拉到一座岛、一条海峡、一颗芯片。故事里的盾,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晶圆。问题是,盾会不会先变成靶心。

以下,enjoy:

案例梗概

2021 年秋天,蔡英文在《外交事务》上向世界说话。 军机进入防空识别区的架次创新高。国防部长判断,到 2025 年,对岸将有能力以尽可能低的成本采取军事行动。她写:若台湾倒下,对区域和平将是灾难。她也知道,理想在国际关系里常常溶掉,于是另给了一个理由——台积电,以及更广义的半导体产业,是一块“硅盾”。董事长刘德音对《60 分钟》说,全世界都需要台湾的高科技,因此不会让战争发生在这个地区。可北京和华盛顿同时在砸钱,想摆脱对台湾、也摆脱对彼此的依赖。有人开始把这叫做新冷战。

半导体从来不是市场自己长出来的。 1947 年,贝尔实验室做出晶体管。五角大楼出钱、定标准、建厂。司法部反托拉斯迫使 AT&T 开放专利。风险投资在斯坦福工业园里种出仙童和英特尔。摩尔定律成为节拍器。1970 年代,美国把封装测试放到包括台湾在内的地方;日本通产省协调研发、补贴贷款,份额从 1978 年的 28% 升到 1986 年的 46%,美国从 55% 掉到 40%。华盛顿没有继续“相信市场”。它威胁反倾销,对 3 亿美元日本电子产品加税,并和十四家公司一起办了 SEMATECH。美国后来赢在设计,不赢在晶圆。2019 年,全球半导体增加值的 38% 仍在美国,EDA 和核心知识产权的 74% 在美国。它丢掉的,是最先进的那座厂。

台湾选了一刀很窄的。 土地改革、出口加工区、职业学校,先把人备好。1990 年,大学生里 30% 读工程。1973 年成立工研院,做应用研究,二十七年向产业输送约 12,000 名工程师。电子所从 RCA 买下已经过时的 7 微米工艺,良率超过 RCA 自己的美国厂,再衍生出联电。1985 年,张忠谋放下电话。他在德州仪器做了二十五年,看到建厂成本大约每五年翻倍,也看到一批没有工厂的设计公司开始租别人的产能。行政院长请他主持这件事。他的判断是:不要再做一家什么都自己来的芯片公司。用国家资本去建一家只帮别人造、自己不设计、不品牌的纯代工厂。他与飞利浦签约,引进只落后前沿九个月的技术,成立台积电。新竹一年内冒出四十多家设计公司。AMD 的 CEO 1992 年还说,真男人有自己的厂。2009 年,AMD 把自己的厂卖了。到 2020 年,台积电占全球代工产能一半。2019 年,10 纳米以下逻辑晶圆产能的 92% 在台湾。

2014 年,北京换了一套更大的工业政策。 斯诺登事件之后,决策层认定核心技术不能握在别人手里。习近平 2016 年的原话:

核心技术是我们最大的命门,核心技术受制于人是我们最大的隐患。

《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推进纲要》的投资目标是 1,500 亿美元。《中国制造 2025》把十年自给率写成 70%。2014 到 2018 年,全球半导体国有股权支持的 86% 来自中国。中芯国际的政府持股从不到 15% 升到超过 45%。工具箱里还有强制合资、一年 350 亿美元的出境并购、人才计划。计分板是混的。2020 年前十个月,每天新注册约 200 家半导体公司。中芯宣布 7 纳米。紫光走进破产。中国资本企业仍只生产中国所用芯片的 5.9%。华为 Mate 60 把国产零部件从 29% 做到 47%——这是进展,仍然没有那台全世界只有荷兰能做的极紫外光刻机。

华盛顿把北京从“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改写成战略竞争者。 出口管制、外国直接产品规则的域外效力、外资审查扩大到少数股权,一步步把华为从台积电的客户名单上拿掉——它曾是仅次于苹果的第二大客户,贡献营收超过 15%,离开之后华为营收大约掉了三分之一。2022 年 9 月,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说:从前只要领先一两代,现在对先进逻辑和存储,必须尽可能拉开差距。罗姆尼这个曾经批评产业政策的人,转而支持《芯片与科学法案》:授权 2,780 亿美元,半导体超过 520 亿。波士顿咨询写在案例里的算法是,500 亿美元补贴,只把美国产量份额从 12% 提到 14%。张忠谋称之为昂贵的徒劳。台积电仍去亚利桑那,计划投资 400 亿美元,当地造价大约是台湾的四倍。他说,机器凌晨一点坏了,在美国第二天早上来修,在台湾凌晨两点就修好。他也说:全球化几乎死了,自由贸易几乎死了。

硅盾理论,在岛内同时被用着。 台湾 2020 年是世界第二十二大经济体。出口常常超过 GDP 的一半,其中 40% 是半导体,中国吸收 44% 的出口。它是全球价值链暴露度第二高的经济体。义务役缩到四个月,有人称之为夏令营。军费占 GDP 从约 5% 掉到约 2%。大约一半受访者表示愿意保卫,多数人相信永远不必真的去打、可以指望美国。2020 年,81 亿美元买了 66 架 F-16。分析师更希望看到豪猪:反舰、反坦克、防空,打一场活得下去的消耗战。2024 年冬天,赖清德赢了总统。他在胜选后说,台湾的半导体是世界的共同资产,希望各方都珍惜它。硅盾这套说法还在。案例停在一句问:它活得好好的,还是正在艰难地死去?

Carrie Elkins 面前的三道题:

  1. 美国、台湾、中国的政府政策,各自怎样塑造了半导体产业?
  2. 台湾该如何走在美中张力里?半导体是保护,还是脆弱?
  3. 这场竞争,是否意味着一个去全球化的世界?若是,后果是什么?

我的思考

三国的产业政策,种出的是三种不同的能力

半导体不是自由市场的自发秩序。它是政策选出来的能力。

美国政策造了开放的知识系统,然后把工厂外置。五角大楼和反托拉斯给了第一口;风险投资给了扩散;对日本的反击保住了设计。今天最值钱的美国芯片公司,往往没有自己的厂。Nvidia 把货交给台积电。CHIPS 的 520 亿美元,是想把工厂买回来。一张法案买得回混凝土,买不回凌晨两点来修机器的那种工作文化。

台湾政策选了一截,而且切到底。不去做设计品牌,去做纯代工。工研院、新竹、飞利浦只落后九个月的技术、政府持股可以到 49%——全是为了这一截。苹果、高通、Nvidia 今天这副样子,是因为有人把制造风险接下来了。发展型国家不是抽象地“发展电子”。它选了自己做得了、也避开自己做不了的那一刀。

中国政策更大、更宽、更急。1,500 亿美元的目标,70% 的自给,86% 的全球国有股权支持。钱堆得出每天 200 家新公司,堆得出 Mate 60 的 47%。还没有堆出稳定的先进良率。先进芯片大约 700 道工序。每一步都对,最终才站得住。补贴写得进文件。700 步的纪律,写不进文件。

我自己的理解是,产业政策不是开关。它是一种选择:你到底准备在链条的哪一截上,成为一个对全世界不可替代的人。

硅盾同时是护身符和靶心

92% 是一个会改变战争计算的数字。2019 年,10 纳米以下的逻辑晶圆,92% 的产能在台湾,剩下 8% 在韩国。全球能做 5 纳米的,只有三家。冲突若落到这座岛,不是一场局部战争。是手机、云、汽车和训练模型一起停。盾在这个方向上是真的。

同一组数字也在画靶心。两边都在花钱,好让自己不再需要这 92%。北京写成 70% 自给。华盛顿写成出口许可和亚利桑那的厂。每装好一台设备,“这种芯片只能在台湾造”这句话就假一点。华为曾贡献台积电超过 15% 的收入,离开不是因为市场,是因为一张清单。中国仍吸收台湾出口的 44%。菠萝已经被用过一次,作为制裁的演习。

我自己的倾向是,不可替代不等于安全。 护城河看起来像护身符,直到隔壁认定这条河是威胁。然后,护城河就是他们过来的理由。

蔡英文和刘德音把台积电写成安全政策。这在 2001 年硅盾这个词刚被发明的时候,说得通——那时还没有人真的出得起逃离的价钱。2020 年代的新事实是:两边都决定,出得起。

最尖的那一层,该留在岛上

台湾不该在“留下”和“搬走”里单选。该做的是一个组合。

最先进的制程,以及只有新竹才讲得清的良率知识,留在岛上。这是真正稀缺的杠杆。CHIPS 的钱可以买到一座厂,买不到 700 步都稳的那种手感。亚利桑那可以有,而且应该有——造价四倍,是付给美国国会和美国客户的保费,目的是政治纠缠,不是成本。张忠谋已经把难听的话说出来了:全球化几乎死了,所以还是要去建。只是不能把前沿一起搬走。搬走之日,就是盾到期之日。

盾也不能继续当海军。义务役四个月,编制大约只填到八成,军费掉到约 2% 的 GDP,再用 81 亿美元去买战斗机——这是一座富岛在用代工厂代替防务。分析师写下的豪猪,不好看,也不涨市值。那才是盾开始折旧之后,该补上的第二道。

政治上,案例里的民调比任何口号清楚。多数人要的是现状,不是立刻走到某一端。香港之后,岛上的选举已经给过一次答案。模糊在这里不是软弱。它是中间已经买下的产品。

我自己的选择是:留住最尖的一层,付一笔贵的美国保费,把军队改成能活下去的样子,并慢慢把 44% 的出口单一对手方降下来。每一步都贵。另一条路更贵——一面两边都在让它过时的盾,放在同一条台风路径上。

这不是去全球化,是许可被武器化

去全球化会长成三套完整的栈:美国自己设计、自己造、自己出设备;中国可以离开荷兰光刻机和美国软件活下去;中间再有一套谁都不卖的。案例里没有这个世界。

案例里是:晶圆还在过海,软件还在授权,人才还在飞。2023 年,中国的芯片和设备进口仍接近历史高位。Nvidia 没有离开,它把卡改到刚好低于门槛。荷兰和日本跟进的是管制,不是把厂搬回家。美国仍然做着七成以上的设计软件。唯一能做极紫外光刻机的公司,仍在荷兰。

变了的是许可。外国直接产品规则对“不含美国原子”的芯片主张管辖权。外资审查可以审一家几乎没有美国足迹的韩国公司。一张实体清单,可以让第二大客户在一个季度里消失。

我自己的理解是,原子的全球化还在跑。许可的全球化正在被改写。 这是两句话。前一句解释了,为什么这座岛上的冲突仍会让世界停摆。后一句解释了,为什么两个大国都觉得,假以时日,自己可以不那么在乎。

张忠谋说全球化几乎死了。他描述的是门。不是路。

账单会先落到成熟制程

即便不是完全的去全球化,价钱已经在出。

亚利桑那四倍的造价,会坐进每一部手机和每一台服务器,或坐进一份切不干净的财政补贴。每个首都都把钱倒进链条上最好做的那一截,成熟制程就会过剩——台积电的 CEO 2024 年已经在财报会上说,成熟节点可能建了太多。真正稀缺的东西,EUV,良率,5 纳米的纪律,会稀缺得更久。旧模型是把制造风险放在一座专科岛上,好让一百家设计公司去迭代。三座半成品的岛,会把资本浪费在混凝土上,而不是下一纳米上。

家族、车厂、云厂商会开始维持两份物料清单。一份进得了这边,一份进得了那边。这不是两颗行星。是同一条路上的两套通行证。

我自己的理解是,去全球化这个词太大,也太省事。它让人以为世界正在拆成互不往来的三块。更准确的画面是:路还在,关卡多了,保费涨了,而且关卡的位置,会在你以为自己已经分散过之后,再动一次。

对 Arcus42 的借鉴

读这座把芯片写成盾的岛,想到的不是我们要不要谈论地缘,是我们有没有把集中度,当成一种会过期的护身符。

第一,不可替代不等于安全。 一座厂占住 92%,看起来像护城河。护城河也会变成靶心。家族把经营公司、上市主体和生活费放进同一个地方,是同一句故事的缩小版。

第二,让你致富的东西,不必能让你安全。 现金流不是海军。上市公司不是防务政策。当主业变成别人制定政策的理由,你需要一条并不赚钱的第二道——架构、流动性、可以切换的司法辖区。

第三,许可,现在是尽调项目。 客户、牌照、上市地,可以因为一张清单在一个季度里消失。问一项资产值多少之前,先问:许可若改了,它还能被服务、被卖、被交给下一代吗。

第四,分散要看底层是不是同一份风险。 十个产品,六份一样的暴露,不是组合。两套物料清单、两个托管地、两种结算货币,才开始像组合。看起来已经全球化的东西,往往只是同一条链上的不同商标。

第五,不要去押哪个首都赢得技术战。 政府可以花 520 亿美元,把产量份额挪两个点。家族不能这样花钱。我们的工作是让家族在任何一种结局里,仍能运转。保费会贵。贵,是因为盾正在折旧。

写在最后

课前的我,最认同的是那句“硅盾变成靶心的速度,快过它继续当盾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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