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笔记 · 哈佛预习
管控:Lehman Brothers
纸面合规为何挡不住窗饰
上课10月19日 周一 11:00–12:30(波士顿时间)· Control · Eugene Soltes · 预习材料

Unit 3,Eugene Soltes 教授 Control, Lehman Brothers and Repo 105。
同一天的另一堂课,Frances Frei 问服务是不是设计出来的。这一堂课问的是控制——审计所、律所、管理层,各自扮演什么角色。故事里每一张纸都是齐的。缺的是,纸后面的那个数字。
以下,enjoy:
案例梗概
2008 年 5 月,Matthew Lee 在雷曼做了十四年。 他是财务部高级副总裁,管全球一千多家法律实体的资产负债表。他反复读公司的《道德守则》:发现可能违规,有责任立刻报告;善意举报,不得报复。他犹豫了很久。见过律师之后,认定这是职责。5 月 16 日,信送到主计长、CFO、首席风险官手里。信里写了六条:月末账上大约多出 50 亿美元没人真正在管的净资产;全球有数十亿美元账户对不上;有数十亿美元存货,按当时的市价,以他们持有的体量,大概买不进也卖不出。系统跟不上膨胀。孟买的财务职能可能把错数高效地分发出去。部分内审高管,并不具备已经变复杂的那份工作。
信里没有出现 Repo 105 这个词。
大约两周后,上司叫他进去:你被裁了,属于更大规模的缩编。没有别的理由。他争过,后来接受了带保密条款的离职协议。9 月雷曼破产,协议里的钱他没有拿全。审计所事后说,公司自己查过这封信,7 月向审计委员会报告,结论是指控没有根据、没有重大问题。他们自己的复核没做完——公司已经不在了。
雷曼 1850 年创立,是华尔街最老、也曾最赚钱的投行之一。 1984 年卖给 Shearson/American Express,1994 年 IPO 独立。交易员出身的 Richard Fuld 出任董事长兼 CEO。历史强项是固定收益。投资者担心固收敞口太大,公司开始分散:固收收入从 1995 年的 55% 降到 2007 年的 39%。2000 年代中,它刻意追求更高增长,从低风险经纪模型改成高风险银行模型——资产负债表从"过手"变成"自己拿着"。2004 到 2007,资产大约增加 3,000 亿美元,股权只增加 60 亿。高利润来自更险的东西:包装和交易奇异的抵押贷款证券。2007 年,创纪录的 193 亿美元收入、42 亿美元利润。Fuld 说:
Smart risk management is never putting yourself in a position where you can't live to fight another day.
它没有零售存款垫底,靠的是不断展期的短期贷款。债权人一旦慌,融资就会停。1998 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将近倒下时,市场上已经传过雷曼要不行。Fuld 当时把信心危机压住,被看成他职业生涯的定场戏。
2008 年 3 月,同样高杠杆的贝尔斯登垮了。 从 2007 年中开始,分析师和评级机构已经在盯投行杠杆。贝尔斯登之后,这件事变成紧急任务:必须让市场看到杠杆在往下走。CFO Erin Callan 说自己在打白刃战挡谣言。3 月 18 日她告诉电话会:我们有意把杠杆打下来,净杠杆 15.4 倍,年末是 16.1。6 月 2 日标普把评级从 A+ 降到 A,但仍夸它的融资和流动性画像强。不到一周,雷曼预告上市以来首次季度亏损 28 亿美元,换了 CFO,宣布年内第三次增发 60 亿美元。新 CFO 说:总杠杆从 31.7 降到 24.3,净杠杆从 15.4 降到 12;眼下合适的杠杆是低两位数;我们会保守地经营。
不是所有人都信。对冲基金经理 David Einhorn 从 2007 年 7 月开始做空,特别不信公开的杠杆数字——有形股权上大约 40 倍,而且拿着根本不该被杠杆的东西。到 2008 年 6 月,雷曼是华尔街被卖空最多的投行。8 月裁员 1,500 人。前八个月股价跌了 73%。9 月 10 日再报亏 39 亿美元。三天后,纽约联储主席把华尔街叫到一起,说清政府不会救。那个周末没有买家。9 月 15 日,雷曼申请破产。资产超过 6,000 亿美元。美国史上最大。
同行都在用回购做短期融资。 普通回购是借钱:2% 的折扣,资产留在表内,现金和负债一起增加。会计准则写得很清楚,抵押在 98% 到 102% 之间,你仍保持有效控制,不能当销售。雷曼发明了 Repo 105:把折扣提到 5% 或 8%,主张自己交出了控制,因而可以当销售入账。当作销售时,表内资产减少,收到的现金拿去还别的负债,股权不动,杠杆看起来就下来了。案例里有一张示意表:同样 50 亿美元,当融资处理,还完债净杠杆还是 17.6;当销售处理,掉到 15.6。
从 2007 年四季到 2008 年二季末,这套做法累计压低净资产超过 1,380 亿美元。它在报告期前几天加量。2006 年末用 245 亿,2008 年二季用到 504 亿。从未公开披露。报表里把它混进衍生品附注。读者看不见,公司有义务在短期内回购价值数百亿美元的证券。
美国律所不肯把这定性为销售。英国律所 Linklaters 在严格条件下肯——证券必须位于英国,交易必须按英国法做。于是美国的券被转到伦敦的关联方,走一遭,过了报告日再转回来。
2007 年中开始,市场盯的从收入换成了资产负债表。 首席风险官 Madelyn Antoncic 在 2006 年末已经在执委会上劝谨慎。2007 年她被边缘化——Fuld 一碰到紧张的风险议题,就让她和项目组一起离开房间。交易员发现粘资产不好卖、也不想折价卖时,可以"租用资产负债表":用 Repo 105 把存货临时搬走,照样碰到净杠杆目标。2008 年 3 月 Fuld 任命老人 Bart McDade 做"资产负债表沙皇"。McDade 希望交易员有纪律。他在邮件里写:
another drug we [are] on.
他的立场是:该卖存货。对掌权的人来说,Repo 105 算减表。雷曼拿着洗过的比率去见三家评级机构,论证不该被负面行动。材料里没有 Repo 105。纽约联储和 SEC 同样不知道。
审计所从 1994 年雷曼独立就开始做账。 十年收费超过 1.85 亿美元,连续七年是它的前十五大客户。2001 年雷曼把内部会计政策拿给项目合伙人看,希望使用 Repo 105。审计所批准了。2001 年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写得很直:这套处理能让雷曼把表净下去。雷曼最初说计划限制在 200 到 300 亿美元。2007 年开始超限。新任主计长告诉项目合伙人:每个季末用量突然上升;当销售处理的理由是法条主义的、形式驱动的。审计所仍然对按准则的处理感到舒服。他们自己的底稿把重要性定义成:净杠杆动 0.1,通常对应 18 亿美元。504 亿是这个门槛的 28 倍。
Lee 的信到了审计所。 项目合伙人立刻告诉审计委员会主席,并坚持管理层告知监管。委员会主席要求:见到 Lee,把调查中出现的每一个主张——无论信里有没有——都报告上来。6 月 12 日面谈。Lee 当场补了一条信里没有的话:二季末,雷曼用 Repo 105 从表上拿走了 500 亿美元的固定收益证券,几天后再放回去。
第二天,项目合伙人向审计委员会汇报。没有提 Repo 105。7 月 8 日的会,7 月 22 日内审汇报"未发现重大问题"的会,他仍然沉默。7 月 10 日,审计所为季报出具了无保留审阅报告。距面谈不到一个月。审计委员会始终不知道有 Repo 105,不知道美国证券被转到英国去做,也不知道规模和季末时点曾被当成问题。
审计所的首席执行官后来接受采访。他说,到头来,我们对自己在雷曼做的工作感觉很好。这些回购大概只会把杠杆从 31 倍改成 32 倍。雷曼仍然会是杠杆第三高的银行。
Soltes 让我们在读这个案例之外,还读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早年收到的一封监狱来信:Computer Associates 前全球销售负责人 Stephen Richards,因为把合同提前两三天确认,坐了七年。他在信里写,高管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灰色里,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另一样是他新书的序言。标题已经把论点写完:Designing Process Versus Measuring Outcomes。合规项目失败,往往不是因为努力不够,而是用过程输入来衡量有效性——培训完成了没有,政策签署了没有——而不是行为有没有被改变。
这堂课面前的三道题:
- 如果你是雷曼的投资人,你怎么评估这门生意的风险?
- 雷曼为什么要用 Repo 105?
- 哪些机构,如果有的话,对 Repo 105 的使用负有责任?你怎样改进这些机构?
我的思考
投资人该看的不是净杠杆,是这家公司靠什么活着

我不会从他们对外讲的 12.1 倍开始。我会先问:这家公司是怎么死的。
它没有稳定的零售存款。它每天在展期短期贷款。1998 年的谣言已经演示过这种融资能溃得多快。2008 年 3 月贝尔斯登一倒,这不再是假想敌。然后看薄薄的股权上坐着什么。三年加 3,000 亿资产、60 亿股权,新进去的每一块钱杠杆 50 倍。2007 年那份创纪录的利润,来自自己拿着的、高利润的抵押贷款证券。Fuld 说永远不让自己落在打不了下一场的位置。资产负债表说的是反面。
Lee 把内部版本写进了信。月末多出 50 亿美元没人在管。数十亿账户对不上。数十亿存货按市价卖不掉。这不是附注。这就是风险:一门靠信心活着的生意,隔夜融资,坐在粘的估值上。
Einhorn 从 2007 年 7 月就开始做空。他不一定叫得出 Repo 105 这个名字。他看对了对象——公开的那个比率,以及这个比率下面的东西。到 6 月,它是被卖空最多的投行。6 月 2 日标普还在夸流动性画像,一周后公司预告上市以来首次季度亏损。
我自己的理解是,只在报告日为真的比率,不是风控指标,是新闻稿指标。 投资人的记分卡其实只有三行:它靠什么活着,它拿着什么,以及那个数字的治理。Repo 105 是第三行的证据。即便当时还叫不出这个名字,第一行和第二行已经够了。
Repo 105 不是融资,是给市场看的药
普通回购已经能融资。他们要的不是现金。他们要的是净杠杆这个数字下来,又不必把粘资产按真价格卖掉。
2007 年中开始,市场不盯收入了,改盯资产负债表。Fuld 让 McDade 做沙皇。各业务被命令减表,免得被降级。McDade 要他们卖存货。交易员卖不动,或者不想吃那一截折价。于是租用资产负债表:搬走几天,现金拿去还债,股权不动,比率印出来就低了。McDade 把名字起好了——另一种毒品。对掌权的人来说,这剂药算减表。
会计把戏又小又具体。多出来的 3 个点的折扣,换来"销售"。案例里的示意表把化妆品写成两档:17.6 变成 15.6。然后他们把产品藏起来。美国律所不肯写的那句话,他们去伦敦买。美国的券从伦敦的关联方走一遭,过了报告日再转回来。剂量从 245 亿加到 504 亿。最后三个季末加起来 1,380 亿。报告日前几天加量。拿着洗过的比率去见评级机构。材料里没有这个词。
我自己的倾向是,动机必须说清楚。不是聪明的融资。是压力下的窗饰。Richards 在监狱里写过同一条斜坡:一旦你开始管这个数字,程序上哪怕只改一点点,你和整个组织都会暴露。雷曼那一点点,是多出来的 3 个点,加上伦敦的一封意见书。之后每个季度,都需要更大一剂。
形式过关的时候,功能已经失败了

这堂课的标题是审计所、律所、管理层。我不会只抓一个坏人。这套系统让形式过了关,让功能失败了。
管理层第一。他们设计了这剂药,加了量,从未披露,拿着数字去见评级机构。McDade 至少还在房间里把这件事叫做毒品。风险官已经被请出去了。
律所是门票。美国律师不肯管这叫销售。这个拒绝本身就是信息。雷曼的反应是去一个肯说 yes 的法域买答案。主计长自己的词:法条主义的,形式驱动的。这样的法律意见不是控制。它是一张让形式成立的票。
审计所批准了政策,2001 年就知道目的是把表净下去。2006 年组里有人提出声誉风险,邮件停在经理那里。主计长告诉项目合伙人,用量在季末突然上升。6 月 12 日,吹哨人亲口说了 500 亿美元被搬走、几天后放回。委员会主席下过令:每一个主张都要报。项目合伙人在 6 月 13 日沉默,7 月 8 日沉默,7 月 22 日沉默。7 月 10 日出具了无保留审阅。他们量的是对会计准则舒不舒服。他们没有量董事会有没有听到那句难看的话。
审计委员会按萨班斯该有的椅子都坐满了:独立、财务专家、没有管理层在场的闭门会。他们仍然不知道 Repo 105 三个音节。你没法监督一个没人告诉你是合成的数字。
我自己的理解是,不是一个机构发明了这个谎。每个机构都给形式的一小片盖了章,于是没有人拥有功能。 课堂上把两道算术放在一起就够了:审计所底稿里,净杠杆动 0.1 对应 18 亿美元;504 亿是它的 28 倍。事后被拿来辩护的,是另一个比率上的 31 变 32。
能制造不舒服的那个人,才是控制
Soltes 的序言标题是 Designing Process Versus Measuring Outcomes。用过程输入来衡量合规——培训完成率、政策签署、热线在不在——纸会全部打勾。雷曼全有。《道德守则》要求报告,承诺不报复。独立审计委员会。四大。魔术圈律所的意见书。Lee 完全按纸上写的做了。结果是被裁、封口、破产后拿不全补偿。
他在这本书里写过一条缝,和这封信对得上。问员工若看到不当会不会报告,90% 以上说会。问过去六个月是否真的报告了,通常掉到 50% 以下。四十个百分点。许多合规项目假装这条缝不存在。Lee 是这条缝里的一个人。
Richards 从另一家公司、另一桩"只是时点"的案子里,写下灰色。Computer Associates 把合同提前两三天确认。有一个季度,正当收入被虚增了 53%。公告的每股收益是 0.60 美元,去掉加速确认只剩 0.05。他也有四大的安心函。他也有内部总法律顾问的调查,什么都没查到。直到董事会另请律所,找回 23 箱失踪文件,翻出电子邮件。他在信里写:前一分钟你还在干一件出色的工作,下一分钟你跨过了一条想象中的线。世界不是黑白的。高管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灰色里。
我自己的理解是,灰色不是你去访问的地方。它是季度被关上的地方。能制造 Soltes 所说的 uncomfortable dissonance 的那个人——一个不在小圈子里的人,仍然能杀掉这笔交易——才是控制。Antoncic 是这样的人,她被请出房间。Lee 是这样的人,他被裁了。审计组里写下声誉风险的那个人,邮件停在经理那里。如果这个人活不过这个季度,其余的项目都是纸。
改进这些机构,不是再写一版守则。是改它们把什么算作成绩。去掉这剂药之后,CEO 在电话会上说的那个数字还是不是同一个。说出不是的那个人,还在不在这张桌子上。那两件事,才是结果。
对 Arcus42 的借鉴
读这个案例,想到的不是某家投行的破产。是任何一套写得很完整的控制,如何在汇报日变成窗饰。
第一,有守则不等于有人敢说。 雷曼的纸要求报告,承诺不报复。量培训、量签署、量热线在不在,量不出 Lee 两周后被裁。Speak-up 的结果指标只有两个:人还在,事实到了该到的桌子上。
第二,只在汇报日为真的数字,不是风控。 组合、方案、进度,凡是只在汇报前三天被收拾干净的,先问 McDade 那句:我们是在卖存货,还是在吸毒。对外讲的口径,去掉最后三天的操作,还该是同一个口径。
第三,法律意见要写目的,不只写能不能做。 美国律师不肯写的那句话,是当天最有用的风控意见。去另一个法域买一句肯写的,形式会成立。买方要问的是:这个动作的唯一目的如果是让某张表好看,还做不做。
第四,委员会要听到难看的那一句。 椅子摆对了——独立、专业、闭门会——不够。信息被过滤的时候,监督已经结束。固定材料里要有季中和季末的对照,要有正在使用的全部"形式过关"意见。审计师如果说一封信表面上很难看、但不应导致重大问题,这句话本身就是问题。
第五,灰色一旦被走熟,就需要一个外人。 Richards 写,那是个危险的地方。不假装世界非黑即白。要有一个不被请出房间的人,被允许把"法条主义、形式驱动"说出口。控制如果只服务形式,它就会成为窗饰的一部分。
写在最后
课前的我,最认同的是那句"另一种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