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预习 · 管控
Lehman Brothers and Repo 105
上课10月19日 周一 11:00–12:30(波士顿时间) · Control · Eugene Soltes
老师的问题
The Role of Auditors, Law Firms, and Management.
- If you were an investor in Lehman Brothers, how would you evaluate the riskiness of Lehman’s business?
- Why did Lehman use the repo 105 transactions?
- What institutions, if any, were at fault for Lehman’s use of repo 105's and how would you go about improving the institutions?
我的回答
Q1. 投资人如何评估雷曼生意的风险
我不会从他们对外讲的净杠杆开始。我会先问:这家公司是怎么死的。
雷曼没有稳定的零售存款。它每天在展期短期贷款。1998 年 LTCM 之后的谣言,已经演示过这种融资能溃得多快。2008 年 3 月贝尔斯登一倒,这不再是假想敌。这就是它的生意。
然后看薄薄的股权上坐着什么。2004 到 2007,资产大约加了 3,000 亿美元,股权只加了 60 亿——新进去的每一块钱,杠杆 50 倍。2007 年那份成绩单,收入 193 亿、利润 42 亿,来自包装和交易奇异的抵押贷款证券,高利润的那种。Fuld 说,聪明的风险管理是永远不让自己落在打不了下一场的位置。资产负债表说的是反面:它已经从替客户过手,变成自己拿着。
然后我会不信那个比率本身。Callan 对市场说净杠杆 15.4,年末是 16.1。Lowitt 后来讲到 12 倍,"低两位数","我们会保守地经营"。Einhorn 从 2007 年 7 月就开始做空,说有形股权上他们大约 40 倍,而且拿着根本不该被杠杆的东西。到 2008 年 6 月,它是华尔街被卖空最多的投行。他看对了对象。
给一千多家实体资产负债表签字的 Matthew Lee,在 2008 年 5 月提供了内部版本:每个月末,账上大约多出 50 亿美元管理层并没有在管的净资产;全球有数十亿美元账户对不上;有数十亿美元存货,按当时的市值、以他们持有的体量,在那个市场里大概买不进也卖不出。这不是附注。这就是风险:一门靠信心活着的生意,隔夜融资,坐在粘的估值上。
如果我当时还能看到 Exhibit 2,我会再做一道算术。E&Y 底稿写,净杠杆动 0.1 就算重要,通常对应 18 亿美元。有形股权大约 180 亿。2008 年二季的 Repo 105 是 504 亿——门槛的 28 倍,大约 2.8 档净杠杆。对外的 12.1,去掉季末"销售"更接近 14.9。一季的 15.4 更接近 18。评级机构看到的是洗过的数字。6 月 2 日标普还在夸"强的融资/流动性画像",一周后公司预告上市以来首次季度亏损。
所以我作为投资人的记分卡只有三行:(1)融资模型——隔夜信心,没有存款;(2)资产质量——粘、被杠杆、在不流动的市场里标价;(3)这个数字的治理——如果一个比率只在季度最后一天好看,它就不是风险指标,是新闻稿指标。Repo 105 是第(3)行的证据。即便当时还叫不出这个名字,Einhorn 和 Lee 已经在指着它。
Q2. 为什么要用 Repo 105
他们用它,是因为净杠杆这个数字必须下来,而他们又不想把粘资产按真价格卖掉。
2007 年中开始,市场不盯收入了,改盯资产负债表。评级机构、分析师、做空的人,读的是同一个数字:净杠杆。Fuld 让 McDade 做"资产负债表沙皇"。各业务被命令减表,免得被降级。McDade 要他们卖存货。交易员卖不动,或者不想吃那一截折价。于是他们"租用资产负债表":Repo 105 把存货搬走几天,现金拿去还别的负债,股权不动,比率印出来就低了。King 说季末本来就有压力,2007 年中开始明显跳了一档。"对掌权的人来说,Repo 105 算减表。" McDade 自己的词:我们正在吸的另一种毒品。
会计把戏又小又具体。普通回购是融资:2% 的 haircut,资产留在表内,现金和负债一起增加。SFAS 140 写得很清楚,抵押在 98%–102%,你仍保持有效控制,不能当销售。雷曼把 haircut 提到 5% 或 8%,主张自己交出了控制,按销售入账。Exhibit 4:同样 50 亿美元,当融资,还完债净杠杆还是 17.6;当销售,掉到 15.6。这两档化妆品,就是全部产品。
然后他们把产品藏起来。没有公开披露。短期内有义务把数百亿美元买回来这件事,报表上看不见。交易被塞进衍生品附注。美国律所不肯管这叫销售。Linklaters 肯,条件是证券"位于"英国、按英国法做。于是美国的券被转到伦敦的 LBIE 走一遭,过了报告日再转回来。
看剂量。2006 年末 245 亿美元。2007 年末 386 亿。2008 年一季——贝尔斯登那一季——491 亿,一季加了 105 亿。二季 504 亿。最后三个季末加起来 1,380 亿。他们当初告诉 E&Y,上限大约 200–300 亿。他们冲破了。报告日前几天加量。2008 年 5–6 月拿着洗过的比率去见标普、穆迪、惠誉,论证不该被负面行动。材料里没有 Repo 105。联储和 SEC 也不知道。
所以动机不是"我们找到了一种聪明的融资"。普通回购已经能融资。动机是压力下的窗饰:打中评级机构和电话会要读的那个数字,又不必吃 McDade 说他们该吃的那一截真损失。Richards 在监狱来信里,从另一个行业描述了同一条斜坡:一旦你开始管这个数字,程序上哪怕只改一点点,你和整个组织都会暴露。雷曼那一点点,是多出来的 3 个点的 haircut,加上伦敦的一封意见书。之后每个季度,都需要更大一剂。
Q3. 哪些机构有错,如何改进
我不会只抓一个坏人。我会说:这套系统让形式过了关,让功能失败了。管理层设计了这剂药,还加了量。律所让形式在一个肯说 yes 的法域里变得合法。审计所批准了政策,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听吹哨人亲口说了 500 亿美元,仍然没有对审计委员会说出 "Repo 105" 这几个字。审计委员会按萨班斯该有的椅子都坐满了,却从没听到这个事实。评级机构和联储看到的是洗过的比率。Lee 按《道德守则》做了,大约两周后被裁。
管理层。 他们是第一位的。有人指 Goldfarb 发明了它。Fuld 定下高增长模型,把杠杆推上去,风险一紧张就把 Antoncic 请出房间。他们告诉 E&Y 上限 200–300 亿,后来印出 504 亿。从未披露。拿着这个数字去见评级机构。McDade 至少把这件事叫做毒品,要求真的卖掉;交易员被奖励的是化妆品。这就是顶端的语气:比率是目标,存货不是。
Linklaters,以及那些拒绝的美国律所。 这正是这堂课标题里的律所。美国律师不肯管 Repo 105 叫销售。这个拒绝本身就是信息。雷曼去伦敦买答案,再把美国的券从 LBIE 走一遭,让意见书能贴上去。Kelly 自己的词:法条主义的、形式驱动的。这样的法律意见不是控制,是门票。改进律所:意见书要写这个结构是干什么用的,不只写 haircut 过没过某一款。如果唯一的商业目的是印出一个季末比率,信里就该写出来,或者别写这封信。为美国的券去跨法域买"真实销售"意见,这件事本身就该被披露。
安永。 2001 年批准政策。Smith 当年的备忘录用明文告诉他们:目的是把表净下去。Jain 2006 年提出声誉风险,死在层级里。Kelly 告诉 Schlich,理由是形式驱动的,用量在季末突然上升。他们自己底稿里的重要性是净杠杆动 0.1,大约 18 亿美元;500 亿美元不是把 31 倍四舍五入成 32 倍。最重的一笔:6 月 12 日 Lee 告诉他们,500 亿被搬走、几天后放回。Cruikshank 下令,每一个主张——信里有的、没有的——都要报委员会。Schlich 在 6 月 13 日沉默,7 月 8 日沉默,7 月 22 日沉默。7 月 10 日出具了无保留的 10-Q 审阅。业务约定书写着,涉及高管的舞弊直接向审计委员会报告。他们量的是对 GAAP 舒不舒服——过程。他们没有量"董事会有没有听到那句难看的话"——结果。Turley 后来那句"我们对自己在雷曼做的工作感觉很好",是纸在说话。
改进审计:(1)对杠杆窗饰,重要性是市场正在用的那个比率动了多少,不是净利润;(2)吹哨人面谈没有结束,直到每一条新事实按他的原话进了审计委员会纪要;(3)审计所校友坐进 CFO 椅子,触发的应该是额外怀疑,不是额外安心;(4)"会计处理没有被挑战"不能成为披露分析的终点。
审计委员会。 独立委员、财务专家做主席、没有管理层在场时单独见项目合伙人——萨班斯的过程输入全是绿灯。他们仍然不知道 Repo 105 存在。你没法监督一个没人告诉你是合成的数字。改进:委员会的固定材料里,要有季末 vs 季中的资产负债表,以及正在使用的全部真实销售意见清单。如果审计师说一封吹哨信"表面上相当难看"但"不应导致重大问题",这句话本身就是问题。
评级机构、联储、SEC。 他们在下游。没人告诉他们。但股价跌了 73%、上市以来首次季度亏损、Einhorn 说的大约 40 倍,已经在磁带上。一个机构夸"去杠杆"却不问"卖掉了还是租掉了",它量的是新闻稿。改进:对靠批发融资活着的经纪商,要求披露窗饰之前的总杠杆和净杠杆,或者干脆禁止把 5% haircut 的回购叫做销售。
作为制度的《道德守则》。 Soltes 的序言应该放在这里。Lee 完全按纸上写的做了。结果:被裁、封口、破产后拿不全补偿。百分之九十的人说自己会报告;真报告的不到一半。雷曼把这条缝写进了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改进 speak-up 不是再开一条热线。它是:报告的人还有工作,董事会听到了信里没有的那句事实,下一季的比率用两种口径公布。这些才是结果。培训完成率改不了任何东西。
Richards 是同一条斜坡的人的版本。 他也有四大的安心函。他也有内部总法律顾问的调查,什么都没查到。他也告诉自己"只是时点,两三天"。Repo 105 也是时点,两三天。他写信说,灰色是高管一生大部分时间待的地方,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办法不是假装世界非黑即白。办法是 Soltes 说的 uncomfortable dissonance:一个不在季末小圈子里的人,仍然能杀掉这笔交易。Antoncic 是这样的人,她被请出房间。Lee 是这样的人,他被裁了。Jain 是这样的人,那封邮件停在他经理那里。
如果课堂上只能说一句:不是一个机构发明了这个谎;每个机构都给形式的一小片盖了章,于是没有人拥有功能。 改进它们,是改它们把什么算作成绩——不是"有没有政策、意见书、独立委员会、审计费、道德守则",而是"CEO 在电话会上说的那个数字,去掉这剂药之后还是不是同一个数字,以及说出不是的那个人,是不是还在这里工作"。
故事梗概
2008 年 5 月,Matthew Lee 在雷曼做了十四年。 他是财务部高级副总裁,管全球一千多家法律实体的资产负债表。他反复读公司《道德守则》:发现可能违规,有责任立刻报告;善意举报不得报复。他犹豫了很久,见过律师之后,认定这是职责。5 月 16 日,他把信交到主计长 Martin Kelly、资本市场产品控制负责人 Gerard Reilly、CFO Erin Callan、首席风险官 Christopher O’Meara 手里。信里写了六条:月末账上大约多出 50 亿美元没人真正在管的净资产;全球实体有数十亿美元账户对不上;有数十亿美元存货按市价几乎卖不掉;系统与人手跟不上 1994 年上市以来的膨胀;孟买财务职能可能把错数高效地分发出去;部分内审高管并不具备已经变复杂的审计能力。信里没有出现 Repo 105 这个词。
大约两周后,上司叫他进去,告诉他:你被裁了,属于更大规模的缩编。 没有别的理由。他争过,后来接受了带保密条款的离职协议。2008 年 9 月雷曼破产,协议里的钱他没有拿全。E&Y 后来说:雷曼自己查过这封信,2008 年 7 月管理层向审计委员会报告,结论是指控没有根据、没有重大问题;E&Y 自己的复核没做完,因为公司已经破产。
雷曼 1850 年创立,是华尔街最老、也曾最赚钱的投行之一。 1984 年卖给 Shearson/American Express,1994 年 IPO 独立。交易员出身的 Richard Fuld 出任董事长兼 CEO。历史强项是固定收益承销和交易。投资者担心固收敞口太大,公司开始分散:固收收入从 1995 年的 55% 降到 2007 年的 39%,股票和顾问业务补上来。2000 年代中,它刻意追求更高增长,从低风险经纪模型改成高风险银行模型——资产负债表从"过手"变成"自己拿着",风险留在自己账上。2004 到 2007,资产大约增加 3,000 亿美元,股权只增加 60 亿美元。《财富》的 Shawn Tully 把华尔街这套游戏说得很直:用股东那点现金撬到极大,把债拿去堆证券;只要利率往下走,组合会胀,薄薄的股权上就能刻出巨大回报。
高利润来自更险的东西。 雷曼跟同行一样,越做越深地包装和交易奇异的抵押贷款证券。这些高利润产品帮它在 2007 年做出创纪录的 42 亿美元利润、193 亿美元收入。Fuld 的原话是:聪明的风险管理,是永远不让自己落在打不了下一场的位置。可它没有零售存款垫底,靠的是不断展期的短期贷款。债权人一旦慌,融资就会停。1998 年 LTCM 将近倒下时,市场上已经传过雷曼要不行;Fuld 当时把信心危机压住,被看成他职业生涯的定场戏。
2008 年 3 月,同样高杠杆的贝尔斯登垮了。 从 2007 年中开始,分析师和评级机构已经在盯投行杠杆;贝尔斯登之后,这件事变成紧急任务:必须让市场看到杠杆在往下走。CFO Callan 说自己在打"白刃战"挡谣言。3 月 18 日一季报电话会上她说:我们有意把杠杆打下来,净杠杆 15.4 倍,年末是 16.1。6 月 2 日标普把评级从 A+ 降到 A,但仍夸它的融资和流动性画像强。不到一周,雷曼预告上市以来首次季度亏损 28 亿美元,换了 CFO,宣布年内第三次增发 60 亿美元。新 CFO Ian Lowitt 6 月 16 日说:总杠杆从 31.7 降到 24.3,净杠杆从 15.4 降到 12;眼下合适的杠杆是低两位数;我们会保守地经营。
不是所有人都信。 对冲基金经理 David Einhorn 从 2007 年 7 月开始做空,特别不信公开的杠杆数字:问题是整体杠杆和贷款组合,有形股权上他们杠杆大约 40 倍,而且持有的东西根本不该被杠杆。到 2008 年 6 月,雷曼是华尔街被卖空最多的投行。夏天穆迪把展望调成负面,同时仍写它在主动补资本、去杠杆,流动性管理仍然健全。8 月裁员 1,500 人,约 6%。前八个月股价跌了 73%。9 月 10 日再报亏 39 亿美元,并打算卖掉大部分投资管理业务。惠誉把评级放入负面观察。三天后,纽约联储主席 Geithner 把华尔街叫到一起,说清政府不会救。那个周末没有买家。9 月 15 日雷曼按 Chapter 11 申请破产,理由是"重大流动性问题"。资产超过 6,000 亿美元,美国史上最大破产。
Repo 是同行都在用的短期融资。 2007 年美欧回购市场规模大约 11 万亿美元,比 2002 年翻倍。标准做法两步:先用账上资产当抵押借现金(典型 haircut 2%,即 Repo 102),再还款把资产拿回来、付一点利息。会计上这是融资:现金和短期负债同时增加,抵押资产仍留在表内。SFAS 140 规定,抵押率在 98%–102% 之间,借款人仍保持有效控制,不能当销售。要当销售,必须满足交出控制的三条,而准则自己也写:回购市场的人大多不习惯把这些交易当销售。
雷曼发明了 Repo 105:把 haircut 提到 5% 或 8%,主张自己交出了控制,因而可以当销售入账。 当作销售时,表内资产减少(借出的那部分加上 haircut),收到的现金拿去还别的负债,股权不动,杠杆看起来就下来了。Exhibit 4 的示意:同样 50 亿美元,当融资处理,还完债净杠杆还是 17.6;当销售处理,净杠杆掉到 15.6。从 2007 年四季到 2008 年二季末,这套做法累计压低净资产超过 1,380 亿美元。它在报告期前几天加量,用来压净杠杆。从未公开披露。财务报表里把它算进衍生品,混进"更传统"的衍生品附注;读者看不见有义务在短期内回购价值数百亿美元的证券。
2007 年中开始,市场盯的从收入换成了资产负债表。 首席风险官 Madelyn Antoncic 在 2006 年末已经在执委会上劝谨慎、后撤、多研究;2007 年她被边缘化——Fuld 一碰到紧张的风险议题,就让她和项目组一起离开房间。高管同时压各业务卖掉资产、压低净杠杆,以免被降级。交易员发现粘资产不好卖、也不想折价卖时,可以"租用资产负债表":用 Repo 105 把存货临时搬走,照样碰到净杠杆目标。交易员 Mitchell King 的回忆是:季末本来就有压力,2007 年中开始明显加大,目标是既要盈利又要缩小表;对掌权的人来说,Repo 105 算减表。2008 年 3 月 Fuld 任命老人 Bart McDade 做"资产负债表沙皇"。McDade 希望交易员有纪律,在邮件里把 Repo 105 叫做"我们正在吸的另一种毒品"。他的立场是:该卖存货。E&Y 的 2007 年 walk-through 底稿写着:净杠杆是评级机构分析的重要比率,也写进雷曼的盈利新闻稿。电话会上雷曼反复强调去杠杆,从不说这个数字有多少靠 Repo 105。2008 年 5–6 月它见了惠誉、穆迪、标普,用已经做到和即将做到的减表、去杠杆来论证不该被负面行动;材料里完全没有 Repo 105。纽约联储和 SEC 同样不知道。
E&Y 从 1994 年雷曼独立就开始做审计,还做其他会计、顾问和税务。 2001 年到破产,收费超过 1.5 亿美元;有分析写十年超过 1.85 亿,年均约 3,100 万。连续七年是 E&Y 前十五大客户,2007 年按美国审计费排第八。不少会计师专做这一户。雷曼几任财务高管是 E&Y 校友:CFO Christopher O’Meara(2004–2007)此前是 E&Y 金融服务部高级经理,1994 年审计雷曼时跳槽;再前一任 CFO David Goldfarb(2000–2004)1979–1993 年是 E&Y 金融服务业务高级合伙人,有人指他是内部发明 Repo 105 的人。形式上符合萨班斯:E&Y 直接向审计委员会报告,委员独立,主席是财务专家,委员会会在没有管理层在场时单独见项目合伙人。业务约定书写明:发现涉及高管的舞弊或导致报表重大错报的舞弊,直接向审计委员会报告。
2001 年雷曼把内部会计政策说明书拿给当时的项目合伙人 Kevin Reilly 以及 Matthew Kurzweil、William Schlich 看,希望使用 Repo 105。E&Y 批准了这项政策。 它没有参与起草,也没有就交易提供顾问。但审计合伙人心里清楚用途。2001 年 8 月 19 日,雷曼的 Kristine Smith 给这三个人发备忘录:这套会计处理让雷曼能把回购做成存货交易,从而有更大能力把表净下去。雷曼还告诉 E&Y:美国律所不会把 Repo 105 定性为"销售",英国律所 Linklaters 在严格条件下给出了可以定性为销售的意见——证券必须"位于"英国,交易必须在英国按英国法做。后来雷曼把数十亿美元美国固定收益政府证券也放进 Repo 105:美国实体先把证券转到英国关联方 LBIE,再由 LBIE 做交易。Schlich 后来说他不知道有这类交易;Smith 和 Kelly 在证词里坚持,他们明确告诉过 Schlich,里面有美国证券。
2006 年 9 月,E&Y 审计组成员 Bharat Jain 担心这会是声誉风险,写信问上级 Jennifer Jackson:我们怎么想雷曼该做多少?有没有跟对手比、有没有行业出版物、有没有监管指引? Jackson 后来说,提出声誉风险这种事不是每天发生,她一时想不出第二个例子;但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把这件事提到 Schlich。雷曼最初用邮件告诉 E&Y,计划把规模限制在大约 200–300 亿美元。2007 年开始超限,2008 年二季末到了 503.8 亿美元。E&Y 收到过许多写明用量的内部文件。Kelly 2007 年 12 月刚当上财务主计长,就告诉 Schlich:每个季末用量突然上升;当销售处理的会计理由是"法条主义的""形式驱动的",雷曼必须靠 Linklaters 的意见。Kelly 后来说,E&Y 仍然"对按 GAAP 的处理感到舒服,理由和雷曼舒服的理由一样"。2007 年审计底稿把重要性定义成:单项或合计让净杠杆动 0.1 或以上(通常 18 亿美元)。这是雷曼自己的门槛,E&Y 没有对 Repo 105 的重要性单独发表意见。2009 年 Schlich 对破产检查官承认,E&Y 没有"硬性"的重要性规则,资产负债表语境下要看事实和情形。E&Y 首席执行官 Jim Turley 后来的辩护是:所有机构都在管理资产负债表,管理本身不等于窗饰;重要的是投资者对杠杆有正确图像;这些回购——而且会计处理没有被挑战——大概只会把杠杆从 31 倍改成 32 倍,雷曼仍然会是杠杆第三高的银行。
Lee 的信到了 E&Y。Schlich 立刻告诉审计委员会主席,并坚持管理层告知 SEC 和纽约联储。 他后来说,至少在 2008 年 6 月和 7 月三次跟委员会讨论过这封吹哨信。信本身没写 Repo 105,但提出了一系列可能的会计不规范。委员会主席 Thomas Cruikshank 要求 E&Y 协助公司内审调查,见到 Lee,并把调查中出现的每一个主张——无论信里有没有——报告给委员会。Schlich 给同事写信:我们还在处理一封"表面上相当难看"的吹哨信,要花大量时间;凭他已经看到的,他有信心不会在财务报告上变成重大问题;这加上一些非常困难的表外会计问题,每个人压力都很大。
2008 年 6 月 12 日,Schlich 和另一位合伙人 Hillary Hansen 面谈 Lee。 Lee 当场补了一条信里没有的指控:2008 年二季末,雷曼用 Repo 105 从表上拿走了价值 500 亿美元的固定收益证券,几天后再放回去。第二天 6 月 13 日,Schlich 向审计委员会汇报调查进展,没有提 Repo 105。7 月 8 日的委员会会议,以及 7 月 22 日内审向委员会汇报调查结果时,他仍然沉默。内审的结论是:"未发现重大问题。"审计委员会始终不知道有 Repo 105,不知道未披露,不知道美国证券被转到英国关联方去做,也不知道规模、增长和季末时点曾被当成问题。与此同时,E&Y 在 7 月 10 日为雷曼的 10-Q 出具了无保留审阅报告——距面谈 Lee 不到一个月。
后记里,Turley 2010 年夏说:到头来,我们对自己在雷曼做的工作感觉很好。 他争辩,合伙人"某种程度上还因为问题是 Repo 105 的披露问题而感到安慰",因为会计处理和美国规则是对齐的。后来在电视上他把雷曼的失败放进全球金融融化、抵押贷款违约、资产价格下跌、流动性危机的语境,并说如果没有各国政府出手,会有许多金融机构申请 Chapter 11。他承认系统需要改革。
核心数据
| 维度 | 数字 / 事实 | 出处 |
|---|---|---|
| 规模 | 2008.9.15 破产,资产 >$600B,美国史上最大 | 正文 p.4 |
| 增长与利润 | 2007 收入 $19.3B、利润 $4.2B;2008 首亏 $2.8B,再亏 $3.9B | 正文 p.3–4 |
| 杠杆 | 2004–2007 资产 +$300B / 股权 +$6B;报告净杠杆 2006Q4 14.5 → 2008Q1 15.4 → 2008Q2 12.1;总杠杆 2008Q1 31.7 → Q2 24.3 | 正文 p.2;Exhibit 2 |
| Repo 105 | Haircut 5% 或 8%(普通 repo 2%);2006Q4 $24.5B → 2008Q2 $50.4B;三季累计 >$138B | 正文 p.5;Exhibit 2 |
| 窗饰效果 | 示意 17.6 → 15.6;按 0.1=$1.8B 反推,Q2 报告 12.1 对应"去掉窗饰"约 14.9 | Exhibit 4;正文 p.9 |
| 融资模型 | 无零售存款,靠短期展期;1998 LTCM 信心危机;2008.3 贝尔斯登之后必须让市场看到去杠杆 | 正文 p.3 |
| 市场压力 | Einhorn 2007.7 起做空;2008.6 被卖空最多;前八月股价 -73%;S&P 6.2 从 A+ 降到 A | 正文 p.3–4 |
| 审计 | E&Y 1994 起;十年 >$185M,年均 ~$31M;2007 美国审计费第 8;2001 批准政策 | 正文 p.7 及注 c |
| 律所 | 美国律所不认销售;Linklaters 英国法意见;美国证券经 LBIE 转到英国做 | 正文 p.8 |
| 吹哨 | Lee 2008.5.16 信(Exhibit 1);约两周后被裁;6.12 面谈说出 $50B;审计委员会未被告知 Repo 105;7.10 无保留 10-Q | 正文 p.2, 9–10 |
| 重要性 | 净杠杆动 0.1 ≈ $1.8B;Q2 用量 $50.38B ≈ 28×门槛 | 正文 p.9 |
| 附加:CA | FY2000 Q2 收入虚增 53%;去掉加速确认后 EPS $0.60 → $0.05 | Letter from Prison Exhibit 4 |
<凡回答里会用到的数字都先落在这里。自己推算的写出算式。>
去掉窗饰的净杠杆:案例写"净杠杆动 0.1 通常对应 $1.8B" → 有形股权 TE ≈ $1.8B / 0.1 = $18B。Q2 2008 用量 $50.4B 对应 50.4 / 18 = 2.80 档净杠杆。报告值 12.1 + 2.80 ≈ 14.9。Q1 2008:15.4 + 49.1/18 ≈ 18.1。
三季累计:$38.6 + $49.1 + $50.4 = $138.1B。
关键人物
| 人物 | 身份 | 立场 / 在故事里的作用 | 与谁的关系 |
|---|---|---|---|
| Matthew Lee | 财务 SVP,管 1,000+ 实体资产负债表 | 按《道德守则》写信;面谈时补出 $50B Repo 105;随后被裁 | 向 Kelly / Callan / O’Meara 报告;被 E&Y 面谈 |
| Richard Fuld | 董事长兼 CEO | 定调高增长、自营模型;边缘化 CRO;任命"资产负债表沙皇" | 执委会最高决策权 |
| Erin Callan / Ian Lowitt | 先后任 CFO | 向市场报告净杠杆从 16.1 → 15.4 → 12;Callan 也是 Lee 的收信人 | 对投资者和评级机构说话 |
| Madelyn Antoncic | 首席风险官 | 2006 末劝谨慎;2007 被赶出紧张的风险会议 | 被 Fuld 边缘化 |
| Bart McDade | "资产负债表沙皇" | 要把表做小,称 Repo 105 是"另一种毒品",主张卖存货 | Fuld 任命 |
| Mitchell King | 资深交易员 | 证词:季末压力从 2007 中明显加大;Repo 105 算减表 | 执行层 |
| David Goldfarb | 前 CFO(2000–2004),E&Y 前高级合伙人 | 被指为内部发明 Repo 105 的人 | 审计所校友进入被审计公司 |
| Christopher O’Meara | CFO(2004–2007),后 CRO | E&Y 校友;Lee 信的收件人之一 | 同上 |
| Martin Kelly | 2007.12 起财务主计长 | 告诉 Schlich 用量季末突增、理由"法条主义 / 形式驱动";Lee 信第一收件人 | 对 E&Y 说话的内部财务 |
| William Schlich | E&Y 项目合伙人 | 批准政策的知情者之一;面谈 Lee 后不向审计委员会提 Repo 105;7.10 签 10-Q | 对审计委员会负沟通义务 |
| Bharat Jain / Jennifer Jackson | E&Y 审计组员 / 高级经理 | 2006 提出声誉风险;Jackson 不确定有没有往上报 | 所内层级 |
| Linklaters | 英国律所 | 给出美国律所不肯给的"销售"法律意见 | 让形式成立 |
| Thomas Cruikshank | 审计委员会主席 | 要求把 Lee 的每一个主张都报告上来 | 有监督权,但没听到关键那句 |
| Jim Turley | E&Y CEO | 事后:会计没被挑战,31 倍变 32 倍,工作感觉很好 | 机构辩护 |
| David Einhorn | 对冲基金经理 | 从 2007.7 做空,不信公开杠杆 | 外部压力 / 少数看穿的投资者 |
| Stephen Richards | CA 前全球销售负责人(附加阅读) | 倒签合同,七年刑期;手写信把压力、灰色、董事会的距离写清楚 | 给 Soltes 的对照样本 |
谁有决策权:Fuld 和执委会定杠杆目标和风险胃口。谁出钱:短期债权人和股东;评级机构是闸门。谁在反对:Antoncic、McDade(反对把毒品当减表)、Lee、Einhorn、Jain。谁是外部压力源:分析师、评级机构、做空者、在 3 月之后变得极度敏感的短期资金市场。谁本该拦住却按形式放行:E&Y、Linklaters、审计委员会(被蒙在鼓里)、评级机构和监管(被出示洗过的数字)。
核心矛盾
- 老师的题所在:这是管理层的窗饰,还是审计所、律所、委员会、评级机构、监管一起放行的制度失败? 一边:会计按 SFAS 140 的一种解释可以当销售,Turley 说 31 变 32,雷曼仍然会倒。另一边:$50.4B 是重要性门槛的 28 倍,季末加量、从不披露、吹哨后对委员会沉默,市场据以判断"低两位数杠杆"的那个数字是造出来的。
- 报告净杠杆 12.1 vs 去掉窗饰约 14.9:去杠杆是真的,还是给评级机构和电话会看的? Callan / Lowitt 把 16.1 → 15.4 → 12 讲成纪律;Repo 105 从 $24.5B 加到 $50.4B,粘资产没有按 McDade 的要求卖掉。
- 《道德守则》要求报告、承诺不报复 vs Lee 两周后被裁。 纸上的 speak-up 是完整的;实践上的结果是保密协议和破产后拿不全的补偿。
- 形式合法 vs 实质误导。 Linklaters 的英国法意见、5% haircut、经 LBIE 过一下英国;美国律所不肯写同一句话。Kelly 自己都说这是法条主义和形式驱动。
- 审计"对 GAAP 感到舒服" vs 对委员会的沟通义务。 约定书要求把高管相关的问题直接报委员会;Cruikshank 明确要求每一个主张都要报;Schlich 听完 $50B 之后保持沉默,并在 28 天内出具无保留审阅。
- Richards 的灰色 vs Lee 的时点。 CA 把合同提前两三天确认,Richards 说"只是时点";雷曼把证券搬走几天再搬回来,也是时点。两条路径都从"大家都在管业绩数字"滑进无法回头的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