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长寿真相》(3)
前两篇笔记,都在结尾留了同一个问题:保健品。
这是第三篇,也是这本书的最后一部分。
第一篇里我提过,自己常年规律服用 NMN。读到"保健品可能没法帮你长命"那一句时,我停顿了一下。
这一篇,托波尔把那句话展开了。
问题很直接:医疗科学如此发达,总该存在某种对长寿有帮助的药物吧?它是不是就藏在市场上那些五花八门的补剂里?
以下,enjoy:
1. 鱼油:两万五千人,五年,无效
先说最老牌的——鱼油。
2019 年,一项名为 VITAL 的超大型临床试验公布了结果。25,871 名健康成年人,被追踪了五年多。
研究者只想弄清一件事:每天吃一克标准剂量的欧米茄-3 鱼油——就是超市里随处可买、含 EPA 和 DHA 混合物的那种——到底能不能像传说中那样,把心血管疾病和癌症挡在门外?
结果:无效。
无论是总体的心血管事件,还是癌症的发病率,吃鱼油的人与吃安慰剂的人相比,没有任何显著差异。
托波尔的比喻不太客气:你以为每天那一克鱼油是在给血管做深度清洁,实际上,更像房子着了火,你用一只白酒杯往火里泼了一口水。
更糟的是,长期过量摄入 DHA,还会降低免疫功能,影响血小板聚集。
一个吃了几十年的常识,被两万五千人的数据安静地放下了。
2. 换血:一升一万美元的年轻
鱼油是老牌补剂。那么硅谷那些听起来更科幻的"黑科技"呢?
比如换血疗法。
你可能听过硅谷富豪布莱恩·约翰逊(Bryan Johnson)的故事——他曾与自己年轻的儿子换血,希望通过输入年轻血液来逆转衰老。
后来,约翰逊自己也承认,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托波尔说,现在确实有公司提供年轻血浆输注和血浆置换疗法,价格高达每升 1 万美元。但针对人体的换血研究很少,而且那几个研究基本没有发现疗效——比如一项针对 9 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小型随机试验,使用年轻人捐献的血浆治疗,结果没有效果。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除了价格昂贵、缺乏证据之外,血浆输注与置换还存在严重的疾病传播风险。
花钱买一个没有证据的希望,同时接受一个确定存在的风险。
这不像医学,更像一场仪式。
3. NAD+:我停顿的那一段
然后,就到了我自己的那一段。
NAD+ 是线粒体产生的一种代谢物,在能量代谢中发挥核心作用——促进基因修复,延缓细胞衰老。随着年龄增长,体内 NAD+ 的水平会下降。
于是很多公司开始销售号称能补回 NAD+ 的产品,最常见的是 NR 和 NMN。一个是维生素 B3 的一种形式,一个是有机小分子,进入人体后都会转化为 NAD+——算是一种有高科技加持的"吃啥补啥"。
托波尔的判断是:这些产品在被广泛销售之前,根本没有经过人体临床试验的证实。
NAD+ 在体内起效,离不开人体自身分泌的许多其他物质的配合。单纯从体外摄入人工合成的类似物,很可能徒劳无功。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部分研究机构和生物医药企业,还刻意淡化了它可能的副作用——比如,增加癌症的患病风险。
对一个常年服用 NMN 的人来说,这一段读得不太舒服。
但不舒服,往往是一本书在起作用的时刻。
我不打算立刻下结论。只是把它从"日常"移回了"待验证"——在有人类大型随机对照试验之前,它不该占据一个确定的位置。
我们对自己身体做的很多事,本质上是在为一个还没被证明的故事付费。
4. 那么,到底有没有
托波尔对"生物黑客"手段的总结只有一句:要么缺乏人类大型随机对照试验的临床获益证据,要么伴随巨大风险。
那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有效的?
他给了一个答案,而且是一个很多人没想到的答案:GLP-1 类药物——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
这类药物最初是用来治疗糖尿病和肥胖的。
治疗糖尿病和肥胖的药,怎么会和长寿有关?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接受托波尔在书里最有颠覆性的一个观点。
5. 万病同源
心脏病、癌症、老年痴呆——这三种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让人短寿的疾病,有着共同的底层机制:慢性炎症,与免疫系统的功能障碍。
先说心脏病。传统观念认为,动脉粥样硬化就是血管被油脂"堵住"了,像水管里的水垢。但它的本质,是血管壁的炎症——而所有炎症,归根结底都由免疫系统引发。
托波尔讲了一个证据。一项名为 CANTOS 的大型临床试验中,科学家给心脏病患者注射一种强效抗炎靶向药(卡纳单抗),专门抑制免疫系统导致的血管炎症。
结果,患者的心脏病发作率显著下降。
意外的是,致命性肺癌的发病率,也大幅降低了。
一石二鸟。心血管疾病和癌症,共享着同一个炎性开关。
再说癌症。癌症本身通常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转移。癌细胞要在体内游走、播种,前提是进化出极强的伪装能力,逃避免疫系统的追杀——而衰老的免疫系统,恰恰是最容易被骗过的。
托波尔说,只要免疫系统保持强悍,绝大多数情况下,癌细胞会被锁死在原发地。
最后是神经退行性疾病。过去医学界一直以为,大脑因为有血脑屏障保护,是一座不太受免疫系统影响的孤岛。现在我们知道,大脑里驻扎着一种叫"微胶质细胞"的巨噬细胞——它们是大脑的哨兵,也是垃圾清运工。
随着年龄增长,这些哨兵会耗竭,陷入"终末期炎症"状态:不再清理代谢垃圾,反而开始释放促炎因子,破坏神经突触,导致脑细胞死亡。
托波尔直言:如果没有大脑内部这场"炎性暴乱",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很难真正摧毁大脑。
三种病,一个源头。
6. 二十年的窗口
既然万病同源,都能追溯到免疫失控与慢性炎症,那就有了一个破局点。
托波尔说,这三大慢性杀手,通常需要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来潜伏和酝酿。这给了人类一个极其宽广的"早期拦截窗口"。
GLP-1 药物,就是目前拦截窗口里最有证据的一把工具。
一项涉及 17,600 名有心脏病史的肥胖患者的大型随机试验显示:使用司美格鲁肽三年后,治疗组的心脏病发作、中风和心血管死亡风险,下降了 20%。
更有意思的是发生的顺序。
在这些患者身上,先下降的是炎症水平和心血管风险——然后,才是体重。
这说明什么?说明 GLP-1 拯救生命的底层逻辑,不只是"减重让人更健康"。它率先、并且独立地降低了全身的慢性炎症,从而降低了心血管风险。
体重是我们看得见的结果。炎症,是我们一直看不见的原因。
7. 钥匙藏在肠道里
GLP-1 药物在神经退行性疾病上,也展现出了让人意外的潜力。
在针对早期帕金森病患者的临床试验中,使用 GLP-1 药物成功阻止了患者运动症状的恶化——而且这种保护作用,在停药后依然持续。
这在生物学上是一个谜。因为许多大分子 GLP-1 药物,根本无法大量、直接地穿透血脑屏障。
科学家推测,这群"肠道激素"动用了一种"远程遥控"的机制:通过"肠-脑轴",直接向大脑皮层和下丘脑发送信号,在不突破物理屏障的情况下,关闭了大脑内部引发神经退化的炎症暴乱。
也就是说——治疗大脑绝症的钥匙,可能藏在肠道里。
第二篇里我们说过,决定血糖反应的不是食物,是肠道菌群。这一篇,肠道又一次出现在了答案里。
身体不是一堆各自为政的器官,而是一张我们至今没有完全读懂的网。
需要说明的是,GLP-1 是处方药,有它的适应症和副作用。托波尔写的是它在医学上打开的可能性,不是一份购物清单。这一点,我也一样。
写在最后
三篇笔记,到这里写完了。
托波尔在书的结尾反复强调一个观点:我们这代人能做的、也唯一该做的,不是妄图逆转底层的生物学衰老,而是利用现有的科技,精准拦截那些正在悄悄酝酿的特定慢性病。
回头看这三篇,其实是同一句话的三次展开:
- 长寿主要不靠基因——基因只解释 25-30%,剩下的在我们手里;
- 没有通用的完美食谱、通用的运动处方、通用的筛查年龄——只有属于你自己的那一套;
- 也没有一颗通用的长寿药——鱼油、换血、NAD+,大多是没有证据的希望;真正有证据的,反而来自一个原本用来治糖尿病的药,和它背后"万病同源"的洞见。
托波尔说,长寿的真相其实很简单:它不是一场对抗衰老的战争,而是一场关于选择的革命。选择更适合你的食谱和吃法,选择更个性化的检测与药物,选择更多的运动,选择更紧密的社交联系,和更有意义的人生目标。
塞内加在《论生命之短暂》里写道:我们不是拥有的时间太少,而是浪费的太多。
两千年后,一位心脏病学家用一整本书的临床数据,说了差不多的话——
问题从来不在寿命的长度,而在健康的那一段,有多长。
真正的长寿不是活得更久,而是活得更好:身体有活力,心智清晰,情感丰富,生活有意义。
书读完了。
练习,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