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克传》与《自由宪章》并读
跨时空读书,有一个妙处。那就是,有些语句的解读——尽管也许脱离了作者的本意,但仍能给人带来启示与惊醒,例如《沉思录》。
另一方面,我亦越发觉得,一个人的思想、观点,要放在他所在的时代背景下来解读,才能真正明白其分量。
哈耶克的思想诞生的时期很特别,一战的前后。那是茨威格《昨日的世界》中描述的那个旧日时光、一片祥和充满艺术让人沉醉的维也纳、奥匈帝国的终结、国家体系的崩塌、不同国家的相互攻击、相同国家的人们也相互攻击、很多知识分子被时代裹挟着、狂热地呐喊着……
在那种时代清醒的思考,太难了,就像在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根绳。正如这本传记的引言所说:
从这本《哈耶克传》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在他开始认真思考社会问题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那时,整个欧洲呈现出两大基本特点:一是社会政治环境发生的重大变化,作为这些变化之象征事件,包括1917年发生的布尔什维克革命、1918年德皇威廉二世的退位,以及同年哈布斯堡家族结束了对奥匈帝国长达700年的统治。而在哈耶克本人的故乡维也纳,这个一度繁盛无比的国际化都市,也就要变成一座自由即但将衰亡的城市了。与这些政治事件相联系的则是西欧各国逐渐推广的普选权,以及由此导致的大众政党的崛起对传统议会制提出的挑战,这使欧陆传统人士对19世纪的精英化自由主义是否还能存续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按照哈耶克的说法,当时的知识分子普遍认为“社会主义就是社会发展的下一个阶段,不管从伦理上还是从经验上说都是如此”。这种思潮在苏联十月革命的刺激下,逐渐超出书斋和报章讨论的范围,开始进入一些国家的政治操作过程,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和奥地利的政府便相继通过了国有化法案。可以说,在20世纪的前30年里,第一次世界大战、俄国革命和随后的经济大萧条这三件大事的发生,已使19世纪上半叶的传统自由主义彻底陷入休克状态,建立在契约自由上的资本主义市场理论,已经被越来越多地强调国家干预的言论取代,最积极鼓吹这种理论的当然是欧洲的左翼社会主义人士。
因此,我很享受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读。
了解哈耶克的生平,同时开启《自由宪章》。每次读哈耶克,都是心智上的挑战,但读完真的很爽。
- 那个时期的时代背景和人心背景。用观点战胜观点。
凡是在20世纪有着知识成长经历的人,对于社会主义学说在动员知识分子方面发挥的那种无与伦比的能力,想必都有深切体会。它在引导人们关心广泛的社会问题、激发他们在道德勇气上展示力量,大概是任何一种学说都难望其项背的。此外,由于新近出现的大众民主制度为进行大规模政治动员提供了可能性,也使无数知识分子在面对他们视为龌龊而无序的资本主义世界时,毅然走上了左翼政治活动的道路。
——《哈耶克传》代译序
- 最初的哈耶克,是个“温和的社会主义分子”,但社会的论战让一个年轻人在最初,就能在两条完全的道路之间,来来回回探索。
哈耶克也和当时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受到了这些时代风气的影响。作为一个心智敏感的人,他强烈感受着动荡中的既有秩序所面临的严峻挑战。他和许多想为欧洲文明寻求出路的青年人一样,成为了一名“温和的社会主义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利用在意大利战场上的空闲时间阅读了一些“有着温和社会主义性质的经济学著作”,在战后进入大学期间,他甚至在神学课上也潜心阅读社会主义的小册子。
在哈耶克受到社会主义吸引的同时,适逢米塞斯发起了针对计划经济之核算问题的大论战。对这场论战的关注以及不久后与米塞斯的相识,成为促使他对当时的社会主义主流思潮进行反省的第一个契机。在对计划经济的严肃思考中,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任何认真看待科学研究的人都会提出的问题:这些如此引人入胜的社会主义计划,有无实现的可能?这一思考开启了哈耶克对市场信息的研究,因此可以说,没有这个问题的提出,也就不会有哈耶克后来建立在知识论基础上的经济学体系。
——《哈耶克传》代译序
- 自由主义是市场经济制度的重要理论基石。
当我国的各项具体的经济制度都在与发达国家“接轨”的时候,不认真研究作为发达国家经济制度一个重要理论基石的自由主义,是不可想象的。自由主义的某些主张确实是和我国的思想体系格格不入的,但必须承认,作为自由市场经济的重要理论基础,自由主义理论反映和总结了市场经济运行的一般规律。我国目前的经济改革试图要建立活跃的市场主体体系、统一开放的市场体系以及完备的市场经济法规体系,事实上,这些目标同自由主义的主张是相一致的。再者,要论证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同西方的市场经济有哪些区别,也要求我们系统地研究西方的自由主义理论。
——《自由宪章》译者序
- 有意思,也许我们对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的模糊,就像西方对中国的孔孟之道一样分不清。
“自由主义是一种关于法律应具备哪些内容的学说,而民主则是一种关于法律制定方式的学说”。
我们对自由主义的理解存在一些误区。首先,我们过去常常把西方的自由民主思想不加区分地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待,甚至许多人认为,自由思想和民主思想是一回事。其实,西方近代自由思想和民主思想是两种独立的理论传统,从起源上看,自由思想产生于英国,而民主思想产生于法国。在欧洲资产阶级革命时期,两种传统出现过融合的趋势,并且有些法国思想家(如孟德斯鸠和托克维尔)更偏爱英国传统;而一些英国思想家(如霍布斯)却对法国传统推崇备至。然而,尽管如此,两者的基本理论倾向是完全不同的,造成这种不同的原因是:“经验主义世界观在英国曾占支配地位,而理性主义世界观在法国曾占支配地位”。
——《自由宪章》译者序
- 与一个时代的人唱反调,并且把调从经济的学术界,提高到了社会学甚至哲学层面,这个人的心,得多有战斗力。
在一个集体主义盛行的时代,仅在经济学领域内有着对待知识问题的严肃态度,而没有一点儿历史使命感,大概尚不足以促使一个人下定决心穷毕生之力构建一种综合性的社会哲学。我们看到,事实上,从哈耶克步入经济学研究领域直到20世纪30年代末,他虽然也有很出风头的时候,譬如在专业经济学杂志上与凯恩斯的论战,就曾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甚至一度使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中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哈耶克的信徒”,但这种名声依然只局限于经济领域。
促使哈耶克从专业经济学家向一名社会哲学家转变的第二个契机,发生在30年代末。此时资本主义世界刚刚过去的经济危机,早已使人们不再关心哈耶克那些有关货币、价格和商业周期的理论。用凯恩斯的话说,他的经济学理论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的混乱大杂烩”和“垃圾”。这使哈耶克在学术圈里再次陷入沉寂。
哈耶克并没有因为自己学术地位被边缘化而放弃自己的信念,他对那些相信国家干预的药方可以拯救西方于危难之中的人,仍然持有毫不动摇的怀疑态度。
这首先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知识分工理论有着坚实的科学基础,孤寂的处境反而使他变得更加顽强,他开始深入思考一个超出了单纯经济学研究领域的现象。他所提出的那个纯粹知识论的问题,即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能否达到它为自己设定的理想目标,开始演变为一个视野更为宏大的问题:人类在思考如何改进自身的社会处境时,何以会普遍地受到一些错误观念的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