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yce Ma

哈佛预习 · 全球市场

The Atlantic and OpenAI

上课10月20日 周二 11:00–12:30(波士顿时间) · Global Markets · Carrie Elk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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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6 节
  1. 老师的问题
  2. 我的回答
  3. 故事梗概
  4. 核心数据
  5. 关键人物
  6. 核心矛盾

老师的问题

AI and the Ideas Economy. In March 2024, The Atlantic announced a strategic content and product partnership wit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iant OpenAI. OpenAI would license The Atlantic’s content to train its models and respond to user queries, while The Atlantic would receive a fee, privileged access to OpenAI’s technology, and “premium” positioning within the tech giant. At the time, over 70 similar deals had been struck between publishers and AI companies. The Atlantic’s journalists, however, were incensed, concerned that partnering with OpenAI was “a devil’s bargain.” The New York Times had also just sued the tech giant for allegedly using 16 million pieces of the Times’ copyrighted content without permission to train its large language models. For Laurene Powell Jobs, the billionaire owner of The Atlantic, was it in the magazine’s best financial interest to continue the OpenAI partnership? What impact might a continued partnership have on the magazine’s journalism, or on the ideas landscape as a whole? What responsibility did Powell Jobs have – if any – to protect creativity and expression? Was Jobs undermining The Atlantic’s reputation, or was she bringing a new business model to bear on an industry facing major headwinds?

  1. What is the ideas economy? In what ways does it impact the world in which a business leader operates?
  2. Why did Laurene Powell Jobs and her Emerson Collective buy The Atlantic?
  3. Should The Atlantic have partnered with OpenAI? Why or Why not?
  4. What impact might a continued partnership with OpenAI have on the magazine’s journalism, and on the ideas landscape more broadly?

我的回答

Q1. 什么是思想经济,它怎样改写商业领袖的世界

思想经济,是生产、分发、并给原创思想定价的市场。新闻、文学、科学、论辩、设计,以及一个社会用来判断何为真、何为值得付钱、何为被允许的那些东西,都在里面。

它有三层。生产是稀缺的人的工作:一份办了 168 年的杂志,一本写了三十年的小说,一篇能让人辞职、也能让被错判的人回家的普利策调查。分发曾经是印刷,然后是开放网络,然后是搜索框。现在也是一个不必把读者送回原站就能回答的聊天机器人。捕获是谁拿到钱。大西洋生命里的大部分时间,捕获是弱的:文化上不可或缺,账上很少赢,Bradley 砸进超过 1 亿美元之后仍年亏 400 万到 800 万。2024 年利润表终于站住——收入 1 亿,近三分之二来自 100 万付费订户——恰好在这时出现了一个新的买方:把档案当燃料的模型训练方。

商业领袖已经活在这个市场里,不管自己有没有一份媒体利润表。

第一,领袖活在别人的句子里。监管、人才、客户、以及“准不准继续做”,都在杂志、法庭、现在还有模型认为何为正当的下游。Powell Jobs 买杂志,是因为她要在这一层有声音,不是因为 1990 年代的利润表好看。

第二,每家公司现在既是思想的消费者,也是供给者。用 ChatGPT 的顾问整体胜过不用的人,但好处主要落在低基线者,团队产出的方差被压平。案例里 2025 年 MIT 的研究:ChatGPT 用户脑参与最低,后期滑向复制粘贴。把模型当免费实习生用的领袖,是在悄悄削薄本公司的判断。

第三,这个市场的法律设计还没做完,而且是全球的。美国合理使用有四要素,没有公式。一位特拉华州法官说,用 Thomson-Reuters 的判例摘要训练竞争性产品,不具转换性。另一位法官说 Anthropic 用 700 万本书具有转换性。Anthropic 仍付了 15 亿美元,约每本 3000 美元。OpenAI 自己的论点是国家层面的:训练“对美国竞争力关键”。2022 年 AAAS 的研究:版权控制更弱的国家,文本与数据挖掘研究更多。波士顿、深圳、新加坡的 CEO 在选模型供应商时,已经在选一套版权制度。

第四,平台成了清算所。Google 的 AI 摘要让站外点击下降超过 34%。聊天机器人已替代超过 25% 美国人的搜索。案例里 FTC 2023 年的警告,是产业组织那一句:控制数据的公司,可能对大片经济活动施加不成比例的影响。这不是媒体行业的问题。这是一个恰好先出现在句子里的市场结构问题。

全球市场的那一层其实很短。思想曾经以杂志、书和毕业生的方式过境。现在也以一次训练里的 token 过境。谁给这些 token 定价——授权、诉讼、还是合理使用标成零——谁就在写下未来十年知识工作的贸易规则。

Q2. 为什么 Powell Jobs 和 Emerson 要买下大西洋

他们买下的,是一份终于学会少亏一点钱的公共装置,不是一份成长资产。Powell Jobs 2017 年的那句话就是理由:关键时刻的关键使命——所有人的平等,美国观念,美国文化与文学,以及“我们这场美妙又常常凌乱的民主实验”。

三件事实让这不只是新闻稿。

第一,这本杂志从来不是财务奖品。Bradley 1999 年付 1000 万,其后砸进超过 1 亿,在数字化与活动把 2010 年做成 180 万利润之前,仍年亏 400 万到 800 万。他卖,是因为成年子女不要。一个当时身家约 182 亿的人,用超过 1 亿买 70%,是一张托管支票,不是私募的入场倍数。Emerson 故意做成 LLC:风投、行动主义、慈善同一张桌子。它已经把钱投进 Gimlet 和 Axios。Bradley 的词是:开始“为新闻本身”投资严肃新闻。集体以爱默生命名。案例第一页就是爱默生:诗人与发明家“解开我们的锁链”。她说爱默生邀请人超越社会加在身上的限制。买下爱默生那一圈人创办的杂志,是给这句话拨款最字面的方式。

第二,她不想当一个隔着距离的开支票的人。一家 Emerson 支持机构的负责人说,她这个量级的慈善家,本来可以在舒适的距离上做事。她要当“积极的参与者”。她加了 100 多人,约 30% 的编制,上付费墙,重做字体和刊头,并在 Bradley 说大西洋的本事不是技术前沿之后,回答:应当是。扩张把利润表重新做红。2020 年她给 Thompson 的命令却换了:挖出坑,做成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公司。没有持续经营的使命是补贴。没有使命的持续经营,只是又一个网站。她一直想两头都抓住。

第三,硅谷习惯和支票一起来了。她把 Emerson 当创业公司来跑,让各板块去“颠覆”自己的领域,自己走“科技巡礼”。同一个承诺——并且做到了——不碰编辑的人,也通过 AI 创业公司和 Jony Ive 的合伙,坐在 OpenAI 的世界里。这不是她藏起来的矛盾。这是案例第 1 页点名的婚姻:科技巨头和获奖记者,在同一个所有者下面。

所以,这笔收购不能用 2010 年的 180 万来解释,也不能用后来的 2000 万窟窿来否定。她买下的是:让一份美国观念机构活着的权利,不碰编辑页的纪律,以及把业务一侧推向技术的许可。OpenAI 这笔交易,是这三个愿望不再能分房住的地方。

Q3. 大西洋该不该和 OpenAI 合作

该签。该续。不该按同一份合同续。

第一笔交易是定价,不是婚姻。Thompson 的句子是对的框架:模型“显然未经许可就抓取了”;被付费的方式有一整把;把对方给的,和起诉的成本、可能拿到的东西放在一起称。这不是犬儒。这是档案已经进了 GPT-3 之后,唯一成年的算术。

签字的财务理由,比新闻室公开信承认的更清楚。大西洋 2024 年收入 1 亿,刚从 2000 万的坑里爬出来。Exhibit 3 看得见的价格,从 AP 的“一年数百万”到 News Corp 的 2.5 亿/5 年。看起来像大西洋的那一簇——FT 一年 500 到 1000 万,Axel Springer 三年 2500 到 3000 万——是年收入的 5% 到 10%。够付 2025 年那轮进人的大部分:30 个编辑,20 到 30 万美元,大约 600 到 900 万。诉讼这条路不是免费的。时报第一年花了 1080 万,判决还没有。法定赔偿一篇 15 万、对照通常授权一篇 10 美元,听起来像头奖,直到你记起 Anthropic 拿到的是分裂的裁定、书仍按约 3000 美元和解,直到你记起 OpenAI 的公开口径:任何单一来源都“没有实质性贡献”。一本刚盈利、100 万订户的杂志,不该去当资助十年证据开示的那个试验品。

战略理由,Goldberg 其实已经顺手做出来了。他们离开日常新闻,改做更少、更深的稿。日常新闻是聊天机器人最先替代的东西。能让电视网负责人辞职、能让被错判的人回家的调查,是模型起源不了、订户仍愿意买的东西。把档案授权出去,同时把新闻室加厚,是自洽的:卖掉过去,抬高下一篇原创的价格。后来起诉 Cohere——指控挪用全文、用劣质 AI 稿冒充本刊——说明他们已经分得清:谁是付钱的对手方,谁是寄生。这套混合是策略,不是摇摆。

“不该签”这一侧是真的。它该去写下一份合同,而不是杀掉这段关系。

Beres 是对的:OpenAI 的历史乱,近 30% 的幻觉可以污到杂志花了几年才做成“值得买”的品牌——按订阅收入倒推,大约每个订户 67 美元。Lessin 是对的:便宜的授权可能在资助那个让读者永远不必抵达的产品。Google 摘要已经拿走超过 34% 的推荐点击;聊天机器人已经替代超过四分之一美国人的搜索。若“优质来源”变成网站的替代品,Thompson 说的“潜在流量入口”就是讲给自己听的故事。Powell Jobs 在这份档案上的沉默,不是编辑美德。Emerson 的 AI 组合和 Ive–OpenAI 硬件,意味着她必须能证明:续约条款是按她桌上没有另一枚筹码来谈的。

所以续,按卖方写的条款续:

  1. 把权利劈开。 训练是一单。检索、引用、生成回答是另一单。不要按 FT 的价格把两样捆着卖。
  2. 禁止原样反刍,只要能点开的引用。 幻觉链接是新闻室的第一件物证。技术控制写进合同,不写进博客。
  3. 最惠国重开。 时报判决或下一笔 Anthropic 量级的和解若抬高地板,这单重谈。每本书 3000 美元现在是公开数字。
  4. 反向的流量上限。 绝不让 AI 推荐成为重要的获客通道。杂志已经在程序化广告上学过这一课,不该在聊天机器人上再学一次。
  5. 继续告不付钱的。 Cohere 是威慑,好让 OpenAI 的支票对观念市场的其余部分还有意义。
  6. 把所有者的其他赌注从条款里拿开。 回避、披露,或让独立董事看续约。不能要求新闻室去信任一单老板同时坐在对面的交易。

这套组合的代价是:支票小一点,产品路线慢一点,和一家喜欢跑得快的实验室关系冷一点。盲目续约的代价,是 Lessin 已经写在大西洋上、写给大西洋的那一句。走开的代价,是按时报的方式花钱、却没有时报的资产负债表,档案仍留在模型里,进人潮只由订户付。Powell Jobs 买杂志,是为了守住一个美国观念。用模型现在必须承认的钱,去付 20 到 30 万美元的写作者,是一种守。给模型一条安静的、永久的饲料,不是。

Q4. 续约对新闻,以及对思想图景的影响

按卖方条款续,是给新闻室买时间,也是给市场其余部分标一个价。按第一份合同续,是在补贴替代,并把思想图景推平。变量是合同,不是新闻稿上的标志。

对新闻,近处的效果已经看得见,而且大体是好的。同行在减人,这家在进人。半年 30 个编辑,薪水 20 到 30 万,不是一种心情上的“亿万富翁仁慈”。这是在赌:人写的报道是稀缺投入——和案例结尾那问是同一场赌:实验室是否需要写作者,好避免模型崩溃。Goldberg 改做更少、更深的稿,是对一个能总结昨天的聊天机器人正确的编辑回答。三个普利策,一期能洗清罪名的封面,一篇能推动电视网负责人走人的报道:这是订户仍然无法从一台近 30% 幻觉的引擎里买到的产品。

中期效果是新闻室担心的那个,而且不是幻觉。若 ChatGPT 用一段光滑的转述加一条死链来回答,订户就不会来。摘要点击 -34%,聊天机器人替代超过 25% 的美国搜索,已经是那个世界。杂志内部的激励会悄悄偏向“被模型引用”:更短的解释稿,更多长青解释稿,更少模型用不干净的、要花一年的调查。进人潮就会变成家具更好的内容农场。品牌风险写在同一页。一条幻觉出来的“大西洋”声称,不是流量问题,是穿着本刊字体的诽谤问题——所以告 Cohere 和收 OpenAI 的支票一样要紧。

对思想图景,规模是破绽。2025 年 4 月,OpenAI 已有 20 家出版商、覆盖 160 多个出品方;全行业约 72 单许可。这听起来像一个市场。它只对请得起 Thompson 的人是市场。案例里 Min Jin Lee 的 Instagram 是另一半:三十年,法律生涯放下,然后模型“偷走了我的故事”。若行价是给刊头一张七位数支票,给其余所有人零,接着会发生两件事。第一,训练语料向少数能诉讼或能谈价钱的英文机构集中。第二,下一本《Pachinko》不会被写下,或只会被已经有信托基金的人写下。FTC 担心的“不成比例的影响”,就是这句散文。Adobe 的 Content Credentials 对署名有用。它不创造一份生活费。

案例里的创造力研究是第三层,也是从不买杂志的商业领袖仍会感觉到的一层。AI 抬低地板,磨平天花板。发散思维分数超过除最顶尖以外的人。用 ChatGPT 写的故事,对弱的写作者更有用,作为一组却彼此更像。顾问一起变好,也一起变像。MIT 的 ChatGPT 用户变懒。Kaufman 与 Beghetto 的四 C(Exhibit 4)是词汇:mini-c 和 little-c 的日常工作会被自动化、被同质化;Big-C 和 Pro-C——蒸汽机、诗剧、要一年的调查——会更值钱,也更难被养活,如果分发层不再把读者或版税送回来。一单只把大西洋倒进搅拌机的合伙,会加快这种推平。一单强迫引用、禁止反刍、并把费用送回 30 万美元记者的合伙,是私人所有者还能往齿轮里撒沙的少数办法之一。

Powell Jobs 的责任,不是把技术冻住。Ive 已经把难听的话说出来了:你做新的东西,有些后果会有害,责任是“决心去有用”。鉴于她买杂志的理由,她的“有用”比 OpenAI 的窄。她不欠 Altman 一份便宜语料。她欠下一个爱默生一个世界:新的思想仍然有付款人。不带条款地续,对不起这句话。走开、让合理使用对所有小于时报的人继续标成零,也对不起这句话。同时坐在两个房间里的所有者,必须标出一个其他房间能够抄的价。

故事梗概

2024 年 3 月,《大西洋月刊》宣布与 OpenAI 达成两年的内容与产品合作。 OpenAI 获授权,用杂志内容训练模型、回答用户提问;杂志拿到授权费、优先使用对方技术的资格,以及在这个科技巨头内部的“优质新闻来源”位置。CEO Nicholas Thompson 看重的不只是钱,更是“一个潜在的流量入口”,以及“帮助塑造 AI 的未来”。新闻室炸了。记者给 Thompson 和总编 Jeffrey Goldberg 写公开信:AI 不能取代记者,任何还想配得上这份杂志一个半世纪标准的出品方,都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编辑 Damon Beres 在本刊写成“魔鬼的交易”。The Information 创始人 Jessica Lessin 也在本刊发文:这些交易等于不起诉就和解,拿辛苦挣来的信誉换一点现金,而对方一边低估你,一边在造明显要替代你的产品。

这份杂志从第一天起就更像一份美国观念,而不是一门好生意。 1857 年,爱默生、朗费罗、霍姆斯这批废奴派知识分子在波士顿创办 The Atlantic Monthly,要谈奴隶制,也要谈把国家推向内战的那些张力。它后来登过海明威、爱因斯坦、华盛顿(Booker T.),也发表过马克·吐温、亨利·詹姆斯、奥尔科特的早期作品。前编辑 Cullen Murphy 的说法是:推动某种可称为“美国理想”的东西。文化上它不可或缺,账上很少赢。1990 年代年亏可到 50 万美元。1999 年,国家期刊老板、哈佛 MBA 1977 的 David Bradley 用 1000 万美元买下它,其后据说又砸进超过 1 亿美元:换纸、请广告主吃饭、改订阅价。杂志仍年亏 400 万到 800 万美元。2004 年封面拿掉 Monthly。直到 Bradley 把它当创业公司来跑——数字广告从 9% 升到 45%,做出城市报道和数字版,业务扩到活动和营销咨询——2010 年才转盈 180 万美元。子女不要这本杂志。他开始找出口。

2017 年,Steve Jobs 的遗孀 Laurene Powell Jobs 通过 Emerson Collective 买下 70%,代价超过 1 亿美元。 当时她的身家约 182 亿美元。Bradley 留少数股权,并再经营三到五年。他对员工说,Powell Jobs 一直排在他心目中的首选名单最上头:Emerson 已经开始“为新闻本身”投资严肃新闻。她把这份杂志写成“关键时刻的关键使命”——促成所有人的平等,阐明并捍卫美国观念,庆祝美国文化与文学,报道这场美妙又常常凌乱的民主实验。集体以爱默生命名。她说爱默生邀请人超越社会加在身上的限制。组织本身却是硅谷的:LLC 而不是传统基金会,把风投、行动主义和慈善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投过 Gimlet、Axios;帮伊纳里图做移民题材的 VR;气候行动和 College Track 是十亿美元量级。她鼓励各板块负责人去“颠覆”自己的领域,自己也定期走硅谷的“科技巡礼”。她很少公开说话,更愿意匿名捐赠,却愿意下场,而不是隔着舒适的距离开支票。

入主之后,她承诺不碰编辑。 Bradley 说这句话在编辑部“非常受用”——大家当时在问的是:杂志会不会有一条关于“她的议题”的党线。她同时大举加人:编制加了 100 多人,约 30%;上付费墙;请来设计人才改标志、定制字体、简化版式;并推动全公司更深地用技术。Bradley 当时的原话是:大西洋的看家本领不是在技术前沿运转。她说:应当是。扩张很贵。利润从她入主之初的约每年 1000 万美元再变亏。Ta-Nehisi Coates 等主笔离开。保守派作者 Kevin Williamson 被快招快辞,新闻室震动。2020 年 3 月疫情暴发,订阅上涨,杂志仍裁掉 17% 的人。指望“亿万富翁仁慈”能挡住行业逆风的人,把裁员看成不可避免的障碍已经现身。

2020 年末,前《连线》总编 Nick Thompson 接任 CEO。 Powell Jobs 给他的任务:把公司从坑里挖出来,做成能自己养活自己的生意。他接手时赤字 2000 万美元,流量在疫情缓和后下滑。他立刻把订阅价提高 50%,并上线按转化概率打中读者的动态付费墙。总编 Goldberg 把杂志从日常新闻挪向更少、调查更深的稿件。他说,Powell Jobs 和他们都相信:仍有一大群未被触达的读者,愿意为最高质量的新闻付钱。到 2024 年,杂志重新盈利,订阅超过 100 万,收入达到 1 亿美元,其中近三分之二来自订阅——此前不到一半。剩下的广告从程序化,转向活动和直接品牌关系。编辑成绩单同样好看:Thompson 任内拿下三个普利策,其中两个来自刚从时报挖来的 Jennifer Senior 和 Caitlin Dickerson;2024 年 10 月那期几乎没有标题的封面,拿下 2025 年 ASME 最佳封面;一篇关于当时 CNN 负责人 Chris Licht 的报道促成其辞职,一篇封面故事帮一名被错判的人洗清罪名。Goldberg 的原话:我们几乎把它当成一种意识形态和理想主义——我们做的东西值得买。

同一段时间,OpenAI 把科技行业掀翻了。 2015 年它以非营利起步,背后有马斯克、蒂尔、Hoffman。2018 年 Altman 任 CEO,后来放入有利润上限的营利子公司。2022 年 ChatGPT 上线,两个月用户超过 3000 万,成为历史上长得最快的软件产品之一。微软投入至 140 亿美元。谷歌、Meta、亚马逊跟着造同类东西。2023 年非营利董事会试图罢免 Altman,未果;一年后他拆掉了原来的非营利结构。模型需要海量文本。AI 公司相信规模直接换性能,于是试探版权边界,把互联网整段吞下:GitHub 的代码、Quizlet 的作业、YouTube 的字幕、几乎所有找得到的英文书、随笔、诗和新闻。Meta 高层甚至讨论过买下西蒙与舒斯特,只为了买数据。Altman 自己承认:网上还能用的数据会用完。一项 NIH 相关研究发现,ChatGPT-4 的幻觉率接近 30%。

2023 年 12 月,《纽约时报》起诉 OpenAI 和微软,成为第一家这么做的美国主流媒体。 诉状称对方擅自复制并使用了数百万篇时报版权作品来训练模型;Common Crawl 这一份“互联网副本”里,仅时报内容就有 1600 万条独特篇章。GPT-3、3.5 和 4 据估在 45 TB 数据上训练,约等于一份 37 亿页的 Word 文档。时报要求数十亿美元的法定与实际赔偿,并要求销毁使用了时报版权材料的模型和数据。OpenAI 以合理使用抗辩,并表示几周前与时报的战略合作讨论还在“建设性推进”;它还写:像时报这样的单一来源,对既有模型训练没有实质性贡献,对未来训练也够不上足够的影响力。它称训练“对创作者公平,对创新者必要,对美国竞争力关键”。Sarah Silverman、作者协会(含 Franzen、Grisham)、Getty(指控 Stability AI 复制超过 1200 万张图)先后起诉。到 2025 年 5 月,待决版权案约 40 起。Condé Nast 的 CEO 说过不能让内容被偷、被扭曲、被贩运——他后来自己也和 OpenAI 签了约。Alden 旗下报纸的 Frank Pine 说得更直:他们给工程师付钱,给服务器付钱,估值天文数字,却不想给没有它就没有产品的内容付钱。那不是合理使用,也不公平。

合理使用没有一刀切的公式。 版权法列了四要素:使用目的与性质(是否商业、是否“转换性”)、作品性质、使用的数量与实质性、对原作现有或潜在市场的影响。最高法院曾把第四项称作“无疑是最重要的”。专家分裂。斯坦福的 Lemley 认为模型学的是不可版权的观念、事实和语言结构,不是创造性表达。伯克利的 Samuelson 认为,为提取信息而复制、并由此推进公共利益,法院一向较宽容。Loyola 的 Hughes 则认为,若我们承认模型在“学习、训练、记忆”,这种摄入就是准表达性的。判例也是裂开的。2025 年 2 月,特拉华州法官 Bibas 在 Thomson-Reuters 诉 Ross Intelligence 一案中站在版权人一边:用对方律师写的判例摘要去训练一个竞争性检索产品,不具转换性,而且潜在市场“显而易见”。几个月后,Alsup 法官在 Anthropic 案里给出部分即决:使用 700 万本书具有转换性——“每个人也读书,然后写新的文本”;但 Anthropic 仍要因未买下一本正版而就所谓盗窃上庭。2025 年 9 月,Anthropic 以 15 亿美元和解,约每本书 3000 美元,作者与出版社对分。这是美国版权史最大的一笔和解。时报这边坚持:ChatGPT 会原样“反刍”文章,让读者不必再访问时报;Google 的 AI 摘要已使站外点击下降超过 34%;聊天机器人已替代超过 25% 美国人的搜索。OpenAI 反称时报在操纵提示词套原句,多数用户并不那样用;它还说自己帮记者提高效率,并用链接把读者送回去。

Thompson 选择了一条和时报不同的路。 他承认大模型“显然未经许可就抓取了”。然后算的是:被付费的方式有一整把,把对方给的好处,和起诉的成本、可能拿到的赔偿放在同一架天平上,再做选择。确切条款未披露。OpenAI 当时在密集签约,行业估计的年费从数百万到 5000 万美元(Exhibit 3:News Corp 2.5 亿/5 年,FT 500 到 1000 万/年,Axel Springer 2500 到 3000 万/3 年)。Thompson 说,杂志不会变得过度依赖 AI 流量,会继续“用最好的方式写故事”,然后“拼命去分发”。他的另一句是:如果大西洋这类内容进入这些模型,世界会是一个更好的地方。记者不买账。他们指出 ChatGPT 会幻觉出链接、编造指控,并把读者导向报道的聚合页而不是原站;他们也担心与一家在诉讼中要求查看时报记者全部笔记的公司合作——这已经顶到新闻伦理的边。Powell Jobs 没有公开谈这笔交易。她守住了不干预编辑的承诺:不插手预定的候选人背书,也没有把编辑政策改得对特朗普友好;Goldberg 被误加进讨论特朗普政府作战计划的机密 Signal 群后,她站在总编一边。可她对 AI 的兴趣是公开的。Emerson 投了多家 AI 创业公司,并在 OpenAI 与乔布斯家族长期友人 Jony Ive 约 64 亿美元的硬件合作里扮演关键角色——集体在 OpenAI 收购前就参与了 Ive 公司 2.25 亿美元那一轮,也支持过 Ive 的设计公司 LoveFrom。2025 年她和 Ive 罕见同场:Ive 谈创新会有未曾预见的后果,有些美妙,有些有害,他仍觉得有责任;她接了一句——我们现在毫不含糊地知道,某些技术有黑暗用途,但那是侧向的结果。

案例停在续约前的那张桌子上。 新闻业在为“Google 为零”做预案;Business Insider 据称因流量下滑裁员,前员工说它“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互联网而建”;有高管担心 AI 合作费补不上读者收入的下滑。更宽的问题是对思考和创造力的影响。Kaufman 与 Beghetto 的四 C 模型把日常的小创意和蒸汽机那种大 C 分开。早期研究的叙事是拧着的:AI 在发散思维上超过除最高水平以外的人;用 ChatGPT 辅助讲故事,会提高低基线者的新颖和有用,但全部 AI 故事彼此更像;管理顾问用 AI 后整体胜过不用的人,好处主要落在低分者,团队产出的方差被压平;2025 年 MIT 的研究里,ChatGPT 用户脑参与最低,几个月后越写越懒,后期常常复制粘贴。Jia Tolentino 担心它让人越来越少依靠内在资源。Natasha Lyonne 则宣布要用“伦理”的、不在版权材料上训练的模型去拍电影。大西洋在 Powell Jobs 治下不仅重新盈利,还把钱投回新闻:2025 年上半年招了 30 名编辑,开出 20 到 30 万美元的薪水。多数同行在减人。这只是少数还能养活自己的出品方在按旧逻辑进人,还是她看见了 AI 时代的另一层:开发模型的人需要写作者?若只拿合成数据训练,模型可能崩溃,幻觉率已经在莫名上升。写作者与 AI 公司的合伙,是两边经济上还能活下去的钥匙,还是在加速新闻被替代、把创造力往更平的方向推?Powell Jobs 一只脚在生意里,一只脚在观念里。案例问:守护这份杂志穿过 AI 时代,最好的路是哪一条;她的决定,又会怎样改写更宽的观念生意。

核心数据

维度 数字 / 事实 出处
决策时点 两年协议临近到期;续不续、按什么条件续 p.1–2, p.10
历史财务 1990s 年亏至 $50 万;1999 买入 $10M,其后投入 >$100M;年亏 $400–800 万;2010 年利 $180 万 p.2
2017 交易 70%,>$100M;Powell Jobs 身家约 $182 亿;Bradley 留少数股权并再经营 3–5 年 p.2
入主后扩张 +100 人(+30%);上付费墙;利润从约 $1000 万再变亏;2020.3 裁 17% p.3
Thompson 时期 2020 末赤字 $2000 万;订阅价 +50%;2024 年盈利、订阅 >100 万、收入 $1 亿、近 2/3 来自订阅;3 个普利策 p.3–4
2025 进人 上半年 30 名编辑,$20–30 万薪水 p.10
OpenAI 规模 ChatGPT 两月 >3000 万用户;微软至 $140 亿;训练 45 TB ≈ 37 亿页 p.4–5
质量风险 ChatGPT-4 幻觉近 30%;AI 摘要点击 -34%+;聊天机器人替代 >25% 美国人搜索 p.4, p.7
NYT 案 1600 万条时报内容;法定赔偿最高 $15 万/篇 vs 通常授权 $10/篇;第一年律所费 $1080 万 p.5, p.9
行业结构 20 家出版商 / 160+ 出品方;约 72 单许可;约 40 起待决版权案 p.1, p.5
许可价锚 News Corp $2.5 亿/5 年;Dotdash $1600 万/年;FT $500–1000 万/年;Axel Springer $2500–3000 万/3 年;区间:一年数百万–$5000 万 Exhibit 3;p.7
推算本刊 条款未披露。FT / Axel 档 ≈ $500–1000 万/年 ≈ 2024 收入的 5–10% 推算:5–10 ÷ 100
Anthropic $15 亿和解,约 $3000/书 p.6–7
所有者重叠 Emerson 参与 Ive $2.25 亿轮;OpenAI–Ive 约 $64–65 亿 p.8
后续姿态 2025.2 大西洋起诉 Cohere,指控其挪用全文并以劣质 AI 稿冒充本刊 尾注 131
创意研究 AI 抬低地板、压平方差、降低脑参与;四 C 模型见 Exhibit 4 p.9–10;Exhibit 4

推算:若按 FT 的 $5–10M/年,这笔授权大约等于 2024 年收入的 5–10%,或大约 5 万到 10 万个年订阅(若把 $100M × 2/3 ≈ $67M 订阅收入摊到 100 万订户,客均约 $67;则 $5M ÷ $67 ≈ 7.5 万订户,$10M ÷ $67 ≈ 15 万订户)。它买不到一份新杂志,但买得起 2025 年上半年那一轮 30 个高薪编辑里的一大部分(30 × $25 万中位 ≈ $750 万)。时报第一年 $1080 万律师费,已经超过一单 FT 档授权。诉讼是富公司的游戏;大西洋刚回到盈利。

关键人物

人物 身份 立场 / 在故事里的作用 与谁的关系
Laurene Powell Jobs Emerson Collective 创始人,《大西洋》控股股东 决策权在她。买杂志是为“美国观念”;承诺不碰编辑;对 AI 有真金白银的兴趣;续约题的最终负责人 通过集体控股;与 Jony Ive / OpenAI 有投资重叠;公开场合未谈这笔交易
Nicholas Thompson CEO,前《连线》总编 商业推手。承认抓取未经许可,但把授权、技术和流量,拿来对冲起诉成本 Powell Jobs 给他“自给自足”的任务;新闻室公开信对着他来
Jeffrey Goldberg 总编 把杂志从日常新闻改成更少、更深的调查;相信有人愿为最高质量付钱 编辑独立的守门人;Signal 群事件里被老板撑住
新闻室记者 / Damon Beres 内部反对者 “魔鬼的交易”;幻觉、假链接、新闻伦理、行业替代 公开信发给 Thompson 与 Goldberg
Jessica Lessin The Information 创始人,在本刊撰文 这些交易是不起诉就和解,用信誉换现金,资助替代自己的人 外部媒体人,用大西洋的版面反对大西洋的交易
Sam Altman / OpenAI 对手方 合理使用 + “新的创作者收入模型”;评时报“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 已签约 20 家出版商;同时被时报等约 40 起案子围住
《纽约时报》 外部对照 起诉要赔偿和销毁模型;花得起第一年 $1080 万 和大西洋同一行业、相反策略
David Bradley 前任控股人 把杂志从年亏做成 2010 年盈利,再卖给他认为会“为新闻本身”出钱的人 留少数股权,过渡期仍经营
Jony Ive 苹果前设计主管,io / LoveFrom 与 OpenAI 做硬件;谈技术的黑暗用途与责任 乔布斯家族长期友人;Emerson 是出资人
法官 Bibas / Alsup 外部法律压力 一个判训练竞争性产品不是合理使用;一个判读书式训练具转换性 法律本身是裂开的,给续约谈判提供弹性,也提供风险

决策权:续约、改条款、或改去诉讼,在控股股东 Powell Jobs。日常商业设计在 Thompson。编辑路线在 Goldberg——老板承诺不碰。出钱的是 Emerson。反对的是新闻室和一部分同行。外部压力是时报的诉讼、约 40 起待决版权案、Google 摘要抽走的点击,以及她自己在 OpenAI 生态里的投资。

核心矛盾

  1. 该不该继续和 OpenAI 合作(老师 Q3,放第一条):续的一边——抓取已经发生;授权费按同行口径是年收入的几个点,够养一轮高薪编辑;不签也会被摘要和聊天机器人抽走流量(-34%、>25%);诉讼第一年就要 $1080 万,大西洋刚盈利。不续的一边——Beres 的魔鬼交易、Lessin 的“资助替代者”、幻觉伤害品牌、所有者与 OpenAI / Ive 的利益重叠、新闻室公开反对。
  2. 合理使用是转换性学习,还是免费拿走可交易的市场:Lemley / Samuelson / Alsup 对“读书再写新文本”;Hughes / Bibas / 时报对“反刍 + 替代点击 + 潜在授权市场”。第四要素是关键:一旦出版商开始卖训练权,不买就是在毁这个新市场。
  3. Powell Jobs 买的是使命,账上要的是自给:2017 年的词是美国观念;2020 年给 Thompson 的任务是填平 $2000 万赤字。续约若只为短钱,会像违背买杂志的理由;若把短钱变成 30 个 $20–30 万的编辑,又像在履行那个理由。
  4. 所有者同时是 AI 出资人:她承诺不碰编辑,并兑现了。她没有承诺在商业上与 OpenAI 保持距离。Emerson 的 AI 组合和 Ive 交易,让“续约是为杂志好”这句话必须经得起利益冲突检查。
  5. 交易救得了单本杂志,也可能毁了观念供给:大刊签得成约,小创作者被白抓(AAAS:版权控制弱的国家,文本挖掘研究更多;FTC 担心巨头凭数据控制影响大片经济活动)。模型若不再为新的人类作品付钱,谁还写下一本要写三十年的书(Min Jin Lee)。
  6. AI 抬低地板、压平天花板:顾问和写作研究都显示,低基线者受益,产出彼此更像,脑参与下降。续约若只把大西洋做成模型里的“优质来源”,观念市场的方差会被继续压平。